從小六生打老師看教師困境:不是沒有教育愛,是因為老師不只那一個學生
小六生打老師後被警察帶走,家長投訴後市長怪罪老師不適任——此事件雖是近期的熱議新聞,但相似的親師生衝突早已不是首例。老師該如何在職涯中找到愛與專業的平衡?羊羊老師從個人經驗談起,探討教師應對日漸增加的情緒行為障礙學生的挑戰與心聲,並分享針對此次新聞事件的反思:在面對無法改變的困境時如何選擇。

從小六生打老師事件,看教師面對親師生衝突挑戰的反思與啟示。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臺中市某國小有位學生拿球棒打傷老師,老師報警後,警察將雙方帶至警局做筆錄;而家長投訴後,市長怪罪老師『不適任』。」這是近日沸沸揚揚的新聞,它讓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老師常面臨的情緒行為障礙生挑戰
曾經我有兩個學生,小白和小黑,他們都是情緒行為障礙的孩子。這兩個孩子,遇到不順心的事時,都會潑灑文具、推倒桌椅、尖聲怪叫、攻擊他人、亂吐口水……所有我們想得到的失序行為,在他們身上都會發生。
造成情緒行為障礙的原因之一,是大腦中前額葉功能失調。前額葉具有抑制衝動的功能,一般人生氣時,前額葉便會開始運作來抑制衝動;但情障的孩子,因為前額葉功能異常,所以無法有效運作來抑制衝動。
小白和小黑,雖然行為類似,但卻來自風格大相逕庭的家庭。
小白的家長,很早便覺得「我們的孩子需要協助」,因而從小就開始接受職能治療、心理治療、就醫服藥等;而小黑的家長,則始終覺得「我們的孩子沒病,他如果在學校生氣爆炸,是因為你們老師不會教」,因而拒絕任何形式的介入,連特教服務也是學校說服了好久,他們才勉強接受的。
教導、保護孩子 換來檢討報告與懲處
小白和小黑在學校遇到不順心的事時,都有攻擊同學或老師的情形,而我的教導方式,除了有特教的行改技術,也有輔導的對話技巧,並且力所能及做到完善。小白家當然是好合作,我在學校處理一次,孩子回到家父母也會再處理一次,但小黑家可就沒這麼順利了。
面對小黑的問題行為,如果我叮嚀他,父母會質問「妳憑什麼針對我小孩」,然後投訴 1999 要我寫檢討報告;如果我漠視他,父母也會質問「妳憑什麼忽略我小孩」,然後投訴 1999 要我寫檢討報告;有一次小黑失控要拿鉛筆射同學,我連忙捉住他的手腕,結果他反手一抓,我的手臂頓時出現幾條鮮明的血痕,他再舉起腳,猛然朝我的肚子狂踹,最後他頭用力往後一仰,迎面朝我撞來,我彷彿聽見了骨頭碎裂聲。
那陣子為了阻止小黑傷害同學,我勤練重訓和攀岩,但我仍舊做不到在不讓小黑傷害到我的情況下壓制他的行動。他現在才低年級我就抱不住他了,一想到我還要一路帶他到高年級,我不禁一陣憂愁。
事發的隔天,父母來學校告我「不當管教」,接著就是大家都預想得到的故事:我被懲處了。
在教育現場中 愛與專業的抉擇
那次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學生攻擊老師,學生會毫髮無傷;而老師只是想阻止其他同學或自己被傷害,老師便會被懲處。原來體制不是公平的,原來法律不會保護受害者。
我彷彿又聽見了碎裂聲,但這次不是來自骨頭,而是來自心窩。
我惴惴不安的想,如果下次小黑又要攻擊同學了,怎麼辦?就讓他攻擊,再由對方家長告嗎?但這樣受傷的孩子豈不是很可憐……「啊,有了!」千頭萬緒的同時,我靈機一動,「報警吧!警察是人民的保母,他們會保護我們的!」
真的,這些日子以來,我真真切切的想過要報警,直到近日的新聞出現,我才再度明白──我的最後一絲希望又破滅了。我們不能保護自己,並且永遠永遠,也不會有人來保護我們。法律的關係,警察不是「不為」,而是「不能」。
於是,原先凡事要求自己做到一百分的我,從此對於小黑,我都只做到六十分,不是因為我沒有教育愛,而是因為我不只他一個學生,所以我必須省下能量,才能照料其他孩子。
並且從此對於小黑,我也變得疏離淡漠。我好像漸漸懂了為什麼有些資深老師對於學生總是用冰冷的口吻說話,或許不是他們沒有熱忱,而是世界一再令他們失望。而我,也正在慢慢成為他們。
學生打老師報警衝突事件的不同立場反思
雖然近日的新聞讓我想起了這些往事,但因為我不是當事人,我不會去批評他們任何一方,只是在滑社群大量留言的時候,萌生了一些想法:
這次的事件,有些人怪罪老師「不會教」,然而真的是老師的問題嗎?我想請那些網友看看我的粉專、部落格、以及我的書《不普通的普通小孩》,難道我是個不會想方設法的老師嗎?但無論是小白或小黑,我都沒能全然教會他們,讓他們的問題行為下降為零。
所以會不會,近日的新聞,其實不是老師的問題?
這次的事件,也有些人怪罪家長「沒在教」,然而真的是家長的問題嗎?我想請那些網友想想小白的家庭,他們父母倆何嘗不是千方百計在教導他們的孩子?但儘管小白與小黑的進步幅度確實有所不同,小白狀態不好的時候,也還是會傷害到他人。
所以會不會,近日的新聞,其實也不是家長的問題?
既然不是老師也不是家長的問題,那總是那些89猴的問題了吧?有一群網友主張,那些屁孩的道歉都是假的,都是為了被原諒而採取的手段,而不是真心改過。我想向外界澄清,世界上真有這麼一群人,如同我上述所說,大腦中的前額葉功能失調,所以他們衝動後的懊悔是真心的,道歉也是誠意的。
然而下次,他們依然不見得能改過,不是因為他們不認錯,而是因為即便知道那是錯的,他們自己也克制不了。
不是老師的問題、不是家長的問題、不是小孩的問題,那到底是誰的問題?如果都沒有人有問題,那到底為什麼這麼扯的事,會在社會上發生?
如果問我,我會說,我覺得這是整個社會的「共業」:因為凡是會繁衍的生物,都存在著基因變異的風險,是這些特殊生們替我們所有人承擔了那些不討喜的可能,所以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義務,去接受他們,與他們共生共存。
教師路 是在磕磕絆絆回首後不留遺憾
我的生命歷程,考上了不錯的高中、不錯的大學、不錯的的研究所,也在還算年輕時便考過了教甄、出版了書籍,在大多數的人眼中,我應該是個「努力的人」,一直以來我也深深信奉著「努力便會成功」的道理。
然而在遇到狀況很嚴重的特殊生後,不管我再怎麼千嘗百試,歲月靜好的日子依舊離我好遠,那是我第一次學會了「放棄」與「放下」。
陪伴特殊孩子像長照,星月無光,不見天日,卻只能繼續負重前行;而未來,期期艾艾,漫漫迢迢。
「什麼叫做沒辦法了,這不是妳的專業嗎?」不少人曾這樣對我大吼大叫過,但是醫師有醫不好的病人,消防員有救不了的罹難者,教師當然也有教不會的學生。我想我的專業不在於能把身障者教成一般人,而是在於能夠區分「能改變的事」與「不能改變的事」,面對「不能改變的事」,可以努力不懈,但也可以認識極限。
不輕言放棄,但也不強人所難。
近日的新聞事件,我不是當事人,所以我不批判;而如果我是任何一方當事人,我則會提醒自己,盡人事聽天命即可;至於身為旁觀者,我希望我們(包括盧市長),都能練習去理解,宇宙之大,人類之渺小,人生中有些事,真的是無能為力的。
唯有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我們才能消極的樂觀,才能在磕磕絆絆回首後,不留遺憾的告訴自己:
「啊,我真的真的已經,全力以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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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翻轉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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