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建一所兒童哲學學校,在家也做得到

115學年度成立的高雄市藍田國小,是以兒童哲學為基底的新型態學校。舒淵老師指出搭建這樣一所學校需要兼顧兩個向度:透過自由對話樹立孩子的主體性、權威與規訓都不失同理與尊重。

搭建一所兒童哲學學校,在家也做得到。圖片提供:高雄市藍田國小

搭建一所兒童哲學學校,在家也做得到。圖片提供:高雄市藍田國小

本文重點摘要

一所以「兒童哲學」為校訂課程的小學

115學年度正式開辦的高雄市藍田國小,是一所以「兒童哲學」跟「永續行動 PBL」為校訂課程的新學校。他們在七月中旬,舉辦了為期五天的新進教師兒童哲學深度培訓課程,我很榮幸獲邀擔任第三天的講師,用6個小時帶領「兒童哲學教學實作演練」。

藍田國小新進教師兒童哲學深度培訓課程。圖片提供:楊舒淵

「以兒童哲學為基底的新型態學校」,是藍田國小在教師甄選簡章上陳述的辦學宗旨。參與培訓的30多位教師,是即將要成為這所學校開拓者的人。但我們知道,「哲學」在教育學程中佔有的部分不多,所以據我所知,培訓當時大概只有獨招進來的10位教師可以確認他們有系統的研讀過兒童哲學。

面對這樣的成員組合,我決定先介紹自己為什麼會從一位讀哲學的人,藉著孩子上小學後,導師邀約志工家長的機會,變成一位帶領兒童哲學對話課程、以及主持YouTube兒童哲學節目《來找貓頭鷹》的人。雖然只是個孤例,但我想呈現「一位兒童哲學教師的養成」,以及在三年的教學經驗中,我從「讓孩子討論哲學家的故事」,轉變成「讓孩子討論自己的故事」的理由與省思。相關的內容請見〈低年級的兒童哲學課:一〇〇堂課的反思〉。

此外,我也大力推薦我在翻轉教育發表的前八篇文章。因為這八篇完整的記錄了我在轉型後,於二下一整個學期的課堂對話,其中我也寫了「引導記要」,說明我在對話當下是基於怎樣的考量給出那樣的回應與引導。這八篇文章,我相信有助於教師在想像一整個學期的兒童哲學課堂風貌時更能貼近實際。

以孩子為主體的自由對話

我的兒童哲學理念與方法,是「和孩子一起自由的思考與對話」。在這個過程中,讓孩子的思想自由、見解開展、品味醞釀是三項基本的目標。核心的目的是養成一位能習慣於獨立思考和判斷,以及秉持同理、尊重與他人溝通,明白自我價值而自尊自信的人。簡要的說,孩童主體性的樹立,會在思想自由的過程中逐漸發生。

在這個過程中,教師或家長擔任的是「傾聽者」與「接引者」的角色。不帶成見的傾聽孩子的表達,不打斷他,更要接引他說出自己更根源的在乎。

舉個例子,曾經有一位三年級的孩子在討論「不想要成為怎樣的大人」時,說他不想要當流浪漢。這時候,有些大人聽見的可能是「流浪漢」這個政治不正確的語詞,直覺反應就是要透過對話、說理來重塑孩子的認知。但我不會修正孩子,我會簡單的問他:「為什麼不想當流浪漢,他們有什麼讓你不喜歡的地方嗎?」

「我不喜歡他們好手好腳的卻不去工作。」

這時候我也不會跟孩子說,對他們某些人來說,這也不是他們願意的,也有些是命運的打擊等等。我會問:「為什麼你認為去工作很重要?」

「因為要為自己的生活努力呀!」 逐漸找到孩子在意的點了。為了釐清,這時候我除了接話還會反問。我說:「為什麼要努力?乞討、接受別人的錢不好嗎?政府跟慈善團體還會提供空間讓他們盥洗,定時發給便當呢。」

「不好。自己的生活要用的錢要自己去賺,不應該依賴別人。」

「依賴別人會怎麼樣嗎?」

「自己的生活是自己的事啊,又不是別人的事!」

「所以你是認為,自己努力,去賺錢,才是對自己的生活負責嗎?」

「對。」

「我能不能夠說,你不想要成為的大人,是像米蟲一樣的、不去對自己的生活負責的大人?」 「嗯嗯,可以這樣說。我不想要當米蟲。」

「那我能不能夠說,你在意的,是自己長大以後,不想成為別人的負擔。除此之外,你也認為能夠為自己負責才是個大人?」

「嗯嗯,是這樣沒錯。」

各位讀者有發現嗎?在上面的這段對話中,「流浪漢」早早就消失了。「不想成為流浪漢」只是一個表面的陳述,一位傾聽者與接引者要做的,是聽出埋藏在表面背後真正在乎的課題,接引孩子去把它說出來。這也是我反覆向參與培訓的教師強調的重點。

然後,如果發覺孩子已經無法再延伸,可以幫他做個小結。只是,要注意,這個小結必須順著他的用詞與思路去做,他才會認同那是他自己的想法。像我做的,就是給出消極的「不想成為依附他人的米蟲」,以及積極的「至少要能夠自己負責」,協助孩子理出他在這個課題上的底線。

要是關注在「流浪漢」這個詞彙上,一開始就想和孩子辨析「流浪漢」的用詞或與他談論有關的價值觀念,也許能幫助澄清價值,但很可能就找不出「孩子不想成為哪樣子的大人」了。說得直白點,問問題的目的是真的想要了解孩子,還是想要藉機把大人的價值觀念用對話的包裝來傳遞呢?孩子的思辨會長大,他們也很敏感,會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乎他的想法。

高雄市藍田國小校門意象。圖片提供:高雄市藍田國小

教師或家長的教育理念與價值觀念何時要進場?

在藍田國小的規劃中,導師是帶領每週一節的兒童哲學課程的主要角色。在了解到兒童哲學是以學生的思想為主體後,好幾位教師提到了相似的問題:該怎麼處理學生在兒童哲學課中提出不合常理的、甚至偏差的想法?教師的教育理念與價值觀念該不該在這時候進場?

同樣的問題也可以擺放在家庭中。因為即便是採取開明對話方針的家長,也可能會有自己想要教導的價值觀,家庭之中也許也有長輩傳承下來的、或家長自己想要持守的規範。

這題我要分成幾個範域來回應:第一,在兒童哲學課上怎麼處理;第二,學校不是只有兒童哲學課;第三,搭建一所「兒童哲學學校」。最後我會說明這三者與家庭教育的關係。

第一、在兒童哲學課上怎麼處理?

首先要有一個認知,每週僅有一堂的兒童哲學課程是「極其珍貴的」。除了這時間,孩子很難還有機會真正被聆聽,真正盡情發表的想法,真正展現自己,真正從聆聽同儕的話語中反思與發展自己。要是在這堂課中,教師突然從「主持人」轉身成為「教導者」,願意交付想法的信賴感就會驟然被麥克風的權威給割裂了。在他們心中,過往的自由開放將淪為「假開明」。

為了守護孩子長出自己的樣子,在同儕間的思想交換中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教師不應該讓自己的價值介入,你應該努力的是讓這堂課保持「純粹」,讓它有機會實現它的教育目的。

舉個實例。在培訓前,我請參與者閱讀三篇記錄我帶領二年級學童討論「髒話」的文章,〈讓思想綻放的方法〉、〈從「髒話」開始的對話〉、以及〈為什麼不要說髒話?〉(我建議各位讀者稍後也可以點閱這三篇文章)。培訓中,就有教師問說:「雖然在課堂上,有幾位不講髒話的同學的理由構成了一種德行上的典範,孩子確實也自己對『為什麼不要講髒話』給出了富有層次又有道理的回答,但如果在花了三堂課討論後,還是有學生會講髒話侮辱人怎麼辦?」

我的回答是:「在兒童哲學的課堂上,孩子會聽見同學的想法與感受,在參與的過程中他也會看見自己。當他聽見典範型的回答後,我們可以想像他可能因為思維方式或成長背景的不同,比較難馬上興起一種『有為者亦若是』的意志,但這時候已經在他心中種下『原來有人這樣想、這樣做』的種子。」

「而當他聽見原來同學可以對『為什麼不要講髒話』給出有道理的回答時,他至少會興起一種道德認知,他會去判斷『自己仍想講髒話』這件事是對是錯。在髒話脫口而出之前或之後,省思有沒有合理的理由講髒話。」

「當然,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有道德認知不一定就會興起道德情感,也不一定會有道德行動,不然怎麼有人明知闖紅燈不對卻又明知故犯呢?這時候,在兒童哲學課堂上主持人可以在下課前做一個簡單卻深刻的收尾活動——請曾經被罵髒話羞辱,深感難過的同學舉手——只要這時候有人舉手,就有機會激發同情;要是舉手的人中有那位愛講髒話的孩子的玩伴或朋友,相信更會給他帶來衝擊。」

「我補充一點,選在下課前做這收尾活動,是因為這個題目有可能觸發某些孩子的創傷。創傷需要足夠的時間與知能去承接,它可能不適合在兒童哲學課上處理。此外,下課鐘聲也有讓孩子切換心情的作用。」

「回到主軸,如同我在〈控制情緒的魔法藥丸〉提到的,哲學思辨對話有『既可抽離又可切身』的這項特性。以『髒話』的討論為例,若主持人可以在帶領的過程中引出從事道德行為或不做壞事的『理由認知』、『情緒動力』、『德行典範』的抽象思考,並讓這些思考連結到每一位活生生的同學可想像的、或實際的經歷上面,在課堂對話中聽見的同儕、看見的自己,就有可能成為改善的契機。而且,請別忘記,您們擁有的遠遠不止三堂課。」

第二、學校不是只有兒童哲學課

在這裡,我要特別強調一點:絕對不該針對特定學生而在兒童哲學課討論他的問題,這不是一個公審的場地。當教師這樣做了,你將永遠失去那位學生。如果你帶領的是中、高年級,你的兒童哲學課也將失去自我意識越長越大的學童的信賴。

學校不是只有兒童哲學課。要處理問題學生,或是學生的問題,可以有導師課餘時間,可以有輔導室,可以有學務處等等來處理。不需要也不應該用到兒童哲學課。

第三、搭建一所「兒童哲學學校」

每週只有一堂的兒童哲學課是珍貴的。若是能累積六年,它會是可觀的。如果帶領者能時刻省思自己是不是保有尊重學生主體的意識,常保開放的接引學童的真實想法與促進對話,它會帶給學生一塊追求真善美的心田。如果全校教職人員面對同僚、家長、學生都願意講道理,願意站在「如果就是我」的立場去同理他人,讓溝通終究以道理和尊嚴為依歸,它會真正成為一所兒童哲學學校。

那麼,教師的教育理念與價值觀念該要在何時進場?答案不會是兒童哲學課堂,而是在這之外的其他地方。譬如共備的時候,譬如班級經營、親師座談、建構班規、教導輔導、設立常規與底線、維護安全和秩序等等。

把以上說的拉回家庭。想採用開明對話的教養方式的家長,我會建議比照兒童哲學課,在家中設立一段有儀式感的、規律舉行的「家庭哲思時光」。

以我家為例,我們在每天睡前會有一段「演講時間」,在這時候,每個人就是聆聽,不打斷,不評論,最多就是接話,完整的聽完每個人的想法。三年級的老大可能會分享他今天創作的理念,感興趣的新事物,中班的老二則常常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在這段時間,我跟太太有時候也會分享自己受挫或不愉快的一天,除了讓孩子知道爸媽也有弱點之外,也是讓孩子知道,當自己遇到難過的事時,家人會好好聽他講。

看到這裡,您可能會認為我家的「演講時間」好像跟「哲學」甚至「思辨」沒什麼關係。對,有需要思考、討論的事我們會另外找時間好好談。但演講時間是我家努力維持的,它就是讓全家人被聆聽、被懷抱的時間。藉由它,我們期望不管孩子多大,都願意跟我們說出心裡的話。

我在培訓中也向藍田的教師介紹這件事。介紹完後,我問說:「各位老師,你們應該都曾見過學生回來學校找老師的畫面,即使沒見過,也聽過這樣的故事吧。你們期望作為一所『兒童哲學學校』的藍田,憑藉著什麼,讓孩子在畢業後仍樂意回來找老師呢?」

兒童哲學學校中的權威與規訓

在一所兒童哲學學校中,教師的權威在哪裡,教導的規訓又該怎麼進行?這是本篇文章要談的最後一個問題,也是培訓過程中,參與者提出的最後一題。

如果要給一個簡要的回答,我會說:權威與規訓的權柄都來自於「不失同理與尊重的『講道理』」。

我舉兩個例子。第一個例子是「準時交作業」。「準時交作業」可以只是一個由上而下、跟著教育傳統而無庸置疑的指令與規定,也可以是由導師在接下新班級時向學生、在第一次親師會時向家長詳細述明教育理念後而成立的規定。在一所兒童哲學學校中,無論是否關乎傳統,都應說明理由。

透過說明理由,學生與家長會理解準時交作業可以為他們帶來哪些教育上的好處,違規了他們又會錯過什麼。同時,這也可以讓學生與家長了解導師對教育的期許,給他們調整自己服膺規則的正向動力。反過來,若是無法達成規定,他們自己是否有合理的理由,或更佳的目的來說服自己與導師呢?

第二個例子是「教室座位的安排方式」。學期初,導師一樣可以向學生、向家長說明自己為什麼這樣安排座位的教學理由。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每位學生開始展現個人的特質、發現自己的需求、也察覺各科教師不同的教學風貌等等,導師也可以開放讓學生討論座位是否可以有不同的安排。包括導師在內,有想法的學生都可以提出方案,再看要按怎樣的程序議決,之後是否要每隔幾週定期討論等等。

從這兩個例子,可以窺見「不失同理與尊重的『講道理』」能夠如何落實在規定中,而主持住一個師生之間、學生之間、親師生之間、學校同僚之間,都能夠相互同理與尊重並以道理為依歸的教育現場,就是教師與學校權威的來源。

延伸的兩項思考

第一是,導師、教師或學校主管,你在說明了自己的教育理念而制定規約後,要是聽到來自他人的更好意見,你願意自我修正嗎?別忘了,聽見或看見更合理的意見,反思後也發覺那適合自己,於是自主向更理想的自己走去,是我們對學生的期許。

第二是「何時該為思考畫下句號?」

哲學作為一門追求真善美的學問,或者哲思作為一種追求真善美的行動,答案是「無法畫下句號」。無法畫下句號的話,是否就意味著隨時都沒有讓人踏實的基地?不是的,它會是一個依循當下的最佳解,然後隨著智慧的成長動態調整的過程。

無論是學生、教師、或學校主管,就按照你或你們當時仔細思考、溝通彼此期許過後得到的最佳方案來行動吧,那至少會是個當下無悔的選擇。但別忘了抱持開放的態度,當日後因為新的觀點、新的證據等等而有新的最佳解,再選擇合理與適當的方式和時點來更新。

期待一所兒童哲學典範學校。也期望這些教育觀念與方法,能在一些家庭中實踐。

延伸閱讀

楊舒淵 楊舒淵

楊舒淵

竹科實中哲學教師、《來找貓頭鷹》兒童哲學節目主持人

2012年開始哲學教育工作的兩寶爸。兒童哲學的資歷是大寶給的,從擔任志工家長開始,到主持兒童哲學節目《來找貓頭鷹》,一路上都覺得跟小朋友一起發掘、堆砌屬於他們的思想寶箱是很有趣,又常有驚奇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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