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族的兒童哲學課:誰的「Bunun」?
「認識你自己」是經典的哲學問題,本篇帶領布農族學童思考的「什麼是Bunun?」是它的變體。然而,要引導原住民族學童述說、反思他們對自身族群的認知,帶領者需要對構作原住民族知識的「知識權力」有所意識。本文楊舒淵老師提供在此意識下設計課程規劃、實際課堂對話以及過程中的三重反思。
圖片提供:楊舒淵
本文重點摘要
「一位漢人教師,進入花東縱谷的布農族小學,帶領兒童哲學對話課程,題目是『什麼是Bunun?』」請問這則敘事,有沒有讓你感到隱微的、或是明顯的不適之處呢?
不管有還是沒有,你的「不適」是「不舒服」還是「不適當」,這則敘事是實際發生的事,而我正是語句裡頭的漢人教師。
超能力探索計畫
五月,通常是布農族的重要祭儀Malahtangia射耳祭結束後的季節,我在立賢教育基金會和小學合作的「超能力解鎖多元探索計畫」,擔任整學年九堂課程中、最後一堂課的講師——透過兒童哲學課程解鎖思辨力。
在這篇文章,我想談談我是怎麼設計這90分鐘的課程,在帶領的過程中,我又是怎麼樣在對「知識權力」的反思下,動態調整課程進行的方式,希望讓這20多位三到六年級的學童,意識到知識權力的支配並由自己的主體性發聲。
課程設計的理念
兒童哲學對我來說,不是教學,是和孩子一起進行自由對話。所謂的自由對話,是讓孩子的思想自由,我/帶領者成為一個友善的聆聽者與開放的帶領者,讓孩子自在地講出自己的感受與思考,在對話中體現思想,在對話中讓見解交會。
這樣的理念,在這次的課程中,可能會有一些需要顧慮的地方。我就講兩件。第一,最現實的,就是我只是來90分鐘的議題帶領者,這只是一次性的而非持續性的課程,而孩子還要在學校中、在部落中繼續相處,他們在發言時會有自己的人際關係要考量。
第二,「什麼是Bunun?」這個問題雖然是「認識自己」這個雋永哲學問題的變形,但是思辨對話蘊含的批判,若是遺留下難解的遺緒,後續的引導工作當然不會在我身上,而會落在學校教師身上。但,舉例來說,如果留下來的問題是「學校的教師大多不是布農族,可是關於『什麼是Bunun』的文化知識卻是他們來教導我們,好像哪裡怪怪的!」也許這是選擇走入部落的老師自己早已想過無數次的問題,但若要把自己交出來讓學生討論,或許還是有一些檻要跨過。

圖片提供:楊舒淵
有機會實現理念並保持彈性的課程流程
在課前,我在書面上提供的流程規劃很簡單:
第一節
- 開場,講師簡介自己與布農族的淵源,提出題目。
- 請學生分享他對「什麼是Bunun」的回答,預計收集6個答案。
- 請其他學生補充剛剛聽到的6個答案,把答案加深加廣。
- 區分出6個回答的關鍵概念。
第二節
- 請學生說明,有沒有可能拿掉什麼概念還是Bunun?
- 剩下的關鍵概念,為什麼構成他們心中的Bunun?
- 會不會需要多補充其他概念才是Bunun?
- 會不會少了哪一個就不是Bunun?
- 構築大家對Bunun的共同想像。
其實,實際帶領對話的過程,並不容易像上面寫的這樣照順序來。不過上面的內容也不是沒有用,它其實可以放在帶領者的心裡,在過程中交互運用來找到核心。
學生分享的Bunun
一、很會唱歌
可能是因為中午合唱團剛練唱完,學生第一個分享的是「布農族很會唱歌!」
我問:「怎麼說?」
「我們就很會唱啊!」
我:「是因為你們有Pasibutbut,八部合音嗎?」
「是!」
我:「可是,八部合音跟你們剛剛練的合唱,一般來說有很大的不同誒,合唱會要求音準,可是你在唱八部合音的時候,你唱到後來會跟一開始的起音一模一樣嗎?」
「嗯……不會……我們會變調。」
我:「對呀,可是如果參加全國合唱比賽,音唱得不準通常會被扣分,這樣子還能說布農族很會唱歌嗎?」
有的學生陷入遲疑。突然有一位說:「唱得不準也可以是好聽的啊,這是我們的特色。」
我:「說的不錯喔!不過,我現在想要來做個調查。請大家想一下,現在你們要參加全國的合唱比賽了,而你們都知道有唱得不準會被扣分這項規定。會選擇『把音唱準』的同學請站到我的左邊,會選擇『唱出布農特有的變調』的同學請站到我的右邊。」
只有兩位同學留在右邊。
我問左邊的同學為什麼要選這邊,他們的答案很簡潔有力:「比賽就是要贏!」
我說:「可是這樣就會失去布農族的特色了餒?」
「我們可以等到布農族的祭典再唱布農的歌!」
我問右邊、不想唱準的兩位同學。他們答說:「我們布農族就是這樣唱歌。」
我:「你們不想要得獎嗎?」
同學搖頭,沒有多說什麼。
二、很帥很美
我:「布農族還有什麼特色?」
「男的很帥、女的很美!」
「別的族也有帥哥美女啊。」
我:「那你們有什麼特別的帥跟美嗎?」
一位同學舉手:「我們的族服。」
我:「喔?很好的回答。可是問題一樣,你們的族服特別在哪裡?」
有同學說:「阿美族怎麼辦?」
又有同學:「卑南族怎麼辦?」
「不滿足怎麼辦!」
原本講族服的同學說:「那我換一個,布農族的人長得跟別族不一樣。」
我:「怎麼說?」
「像我們跟阿美族站在一起,就很明顯不一樣。」
「對!阿美族比較白,比較高!」
我:「嗯嗯,通常來說是這個樣子。老師想要講一個,你們看看我的小腿,像是布農族的小腿嗎?」
「不像~」
「太多腳毛了!」
「太白了!」
「不夠壯!」
我:「你們說對了!這很明顯不是布農族的小腿。我以前去表演布農文化的時候,每次打赤腳露出小腿,我都覺得很羞愧。覺得這根本不是布農族。雖然我穿著族服,但布農族的小腿不會是這樣的,是強壯的,有力量的。」
三、跑得很快
當同學很認真的說出「布農族跑得很快」的時候,我有遲疑了一下。
「我們真的跑得很快啊!像打獵的時候,沒有人比我們會跑的。」
我:「喔喔!原來是這種跑得快。那我是不是可以說,布農族在山上跑得很快,很會追逐獵物,從你們的小腿就看得出來,特別的有力。」
「對!」
四、重視祭儀的順序
「老師,我們布農族很重視祭儀的順序。」
我:「怎麼說?」
「像是祭典的時候,什麼時候要鳴槍,都要注意。如果在錯的時候鳴槍,會帶來壞事。」
我:「喔喔。你講得很好喔,而且讓我想到一個東西。布農族是不是有木刻的年曆,會把整年什麼時候要舉辦什麼祭儀畫出來。」
「對~」
我:「那你們知道其他15族有這樣的年曆嗎?」
同學不太知道。
我:「據我所知是沒有的喔!這個行事曆是布農族特有的。」
第一重反思:講師算是Bunun嗎?
我:「同學你們很棒,講出了四項布農族的特色。不過,每個布農族都有這四項特色嗎?一定要有這四項,我們才能把他當作Bunun嗎?」
「不一定?」
「像那個某某的腿也很細很白。」
我:「對,不一定。我現在要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看我,一開始自我介紹的時候,我有說,血緣上我是一個漢人,完全沒有混血,祖先都是從中國大陸那邊來的。可是我在臺北跟來自那瑪夏的布農族老師學了超過10年的布農文化,我有族名,我會唱Pasibutbut八部合音。我也會報戰功,但跟你們有些人一樣,報戰功的族語是硬背起來的。我結婚的時候,因為我跟老婆有學布農跟卑南的文化,所以其中一段是我穿布農族服,老婆穿卑南族服,請族人老師、文化班的朋友跟我們一起進行一段婚禮儀式。我自己的大兒子出生的時候,我們文化班在成果發表時老師還特地為他舉行了嬰兒祭,同時也幫我兒子取了族名。課程開頭時我有問過你們,這樣子我算不算Bunun?現在在你們講出Bunun的四種特色後,我再問大家一次,你們覺得我算不算Bunun?」
同學還是跟開頭一樣,每個人各有意見,莫衷一是。
我說:「嗯,正是因為大家對『什麼是Bunun』還沒有一樣的看法,所以我們今天的哲學課來討論這個題目。」
第二重反思:你願意發聲支持這堂課嗎?
我:「好,如果沒辦法回答出我算不算Bunun,我換一個問題問你們。」
我:「先說好,接下來講的事情,你們不能真的去做喔!」
教室的氣氛突然冷靜了下來。
我:「如果,我說如果,今天有人在社群網路上發了一篇文章說:『好扯,今天有一個漢人老師跑到我們部落,要教我們思考什麼是Bunun?』你會站出來幫我講話的請舉手。」
氣氛很熱烈,很多隻手都舉起來了。還有同學很大聲的說:「當然會呀!」(課後助教跟我說,有一位女生偷偷搖頭,但她不想被發現。)
我問:「為什麼會?」
「因為你從很遠的地方來幫我們上這個課!」
我:「從很遠的地方來是一個好理由嗎?」
「你因為幫我們上課被罵,所以我們當然要支持你。」
我:「可是,我說不定是自己討罵的。就算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來,可是跑來做一件很白目的事,他不該被罵嗎?一個漢人來跟布農族講什麼是Bunun誒,這不是侵門踏戶嗎?」
「因為你喜歡我們的文化!」
我:「我喜歡布農文化,就可以來講布農族的事嗎?」
「因為你是來帶我們討論,不是教。」
我:「喔喔,所以你們覺得討論可以,教的話就不行。」
幾位同學說:「對!可以討論。」
我:「為什麼討論可以?」
「因為你有聽我們講話。雖然你也有說到一些布農族的事,像是讓我們知道年曆是布農族特有的,但你有在聽我們講話。」
我:「所以這堂要了解你們對Bunun的認識的課,因為是真的要認識你們,所以你們認為是可以的?」
「對。」
第三重反思:誰有建構知識的代表性?
我:「好喔,非常謝謝你們願意支持這堂課。在課程的最後,我要讓你們知道一件事。」
學生安靜下來。
我:「我要讓你們知道,雖然我學了10年以上的布農文化,布農文化也進入我的生活中,除了剛剛說到的,我還會自己釀酒,我婚禮的時候宴請賓客的小米酒都是我自己釀的。可是啊……」
我:「可是我一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踏進布農族的部落。」
許多同學:「真的嗎?你真的今天才第一次來布農族的部落?」
我:「對,是真的。」
同學開始議論紛紛。
我請他們先冷靜一下,說:「好,我要問大家最後一個問題:『要是真的在網路上有人批評這個課程了,你還願意發聲支持我的請舉手。』」
哈,大概剩不到三分之一了。
誰有權力回應「什麼是Bunun?」
回到本文的開頭,在陳述教學理念之後,我有寫到不要留下讓老師為難的問題。因為我一直把這個意識放在心上,所以隨著課程的進行,我很自然的把自己當作箭靶,以自己為例,讓所有的反思都出自我身上。對我來說,這也是我給自己要求的教學倫理,畢竟我真的只來 90 分鐘而已。
而在討論的過程中,由於在現場我發現同學有點難再進一步深化自己對「什麼是Bunun」的見解,所以我沒有照著課程流程規劃的來進行,讓他們最後建構出屬於自身群體的對 Bunun 的共同想像,因此我有了上述三重反思的轉向。
這每層反思,都蘊含著許多可以深入探討的問題,只是我的時間只夠我嘗試種下種子。所以我選擇了可能傷我最深,但也最有機會讓同學印象深刻的結尾——在最後告訴他們這其實是我第一次來到布農的部落。
這個訊息看來確實對他們造成衝擊,這是我樂見的教學效果。再加上我最後又讓他們重新選擇一次支持與否,於是,在「知識權力」這個深度課題上,我想,這場教學用具體的行動給了總結——要用獨立的思考與判斷,來回應「什麼是Bunun?」
後續
要不要發表這篇文章,我的心態是戒慎恐懼的。寫好後,我寫信向兩位布農族人請教,我很感謝他們友善的回應與建議。其中一位,是我的學長,東華大學的陳張培倫 Tunkan Tansikian 副教授。
學長提到,對於「什麼是Bunun?」這個問題,尤其是從哲學層次的理解,他會建議未來如果再有機會,不妨帶入一些布農族對於人與人、乃至於人與萬物間關係性的理解,以利學生理解人的本質或本性。而從這邊,說不定也可以解釋我提出的疑問,「講師算不算是Bunun?」在法律上不是布農人,但在關係中,可能已是布農人或至少是布農人的 Kaviaz,也就是朋友。
Kaviaz、「朋友」這個詞,是我自己不敢提的,但給了我發表這篇文章的勇氣。在我「兒童哲學是和孩子一起自由的思考與對話」的理念下,我想要再說,讓彼此自由的前提是尊重,由尊重來聆聽、交換見解是以文會友。期望這篇文章對族群對話的反思,有助於締結友誼,以友輔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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