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AI 時代更需要老師,但老師卻正在集體後退⋯⋯
當老師紛紛低調感嘆只想做好分內事時,對照《恆毅力》作者安琪拉‧達克沃斯的演講提「AI時代學生更需要老師」,這對比令人不安。在最需要教育引導的關鍵時刻,本該引領學生的老師們,為什麼反而一個個選擇往後退?
在 AI 時代,我們更需要教師引導學生,但許多教師反而選擇後退。圖片來源:Gemini 生成示意圖。
過去一週,社群上的老師朋友們都很低落。第一線老師的反應,除了憤怒和挫折,還有一種集體撤退。這其實是現在教育現場最大的危機。
今年親子天下 3 月的教師幸福感調查,第一次清楚地把這個現象說出來:當前台灣的國中小教師,正面臨時間不足、壓力過大、防禦性教學與低幸福感的多重困境,「自保」已經成為校園裡的生存潛規則,而這也讓校園現場陷入人才流失的危機。
調查顯示,95.8% 的教師擔心,即便秉持教育專業,仍可能被誤解或檢舉;81.3% 認同「多做多錯、少做少錯」的校園氛圍;79% 的教師表示,管教學生時會優先考量程序合法性,而不是教育效果(來源:親子天下「2026 教師幸福感與職場調查」,2026 年 3 月)。
AI 時代,「老師」到底是什麼樣的角色?
這讓我重新去聽 2025 年 5 月那場演講。寫《恆毅力》的心理學家安琪拉・達克沃斯,在賓州大學教育學院畢業典禮上,談生成式 AI 與教育的未來。她在台上提問:知識隨手可得,老師還剩下什麼角色?(來源:Angela Duckworth, Commencement Address, Penn GSE, 2025 年 5 月)
過去,老師是知識的載體。現在,世界上所有的文獻、解答、概念解析,學生都能透過網路和 AI 免費取得。AI 可以示範寫作,可以幫忙除錯,可以整理一整段歷史脈絡。達克沃斯自己就坦承,她連那場畢業致詞,都和好幾個 AI 聊過、請它們幫忙。
但她的答案是反過來的:正因為知識取得毫無阻力,學生反而更需要老師。理由很具體。一個孩子晚上 11 點,作文卡住,問 AI「給我 3 個開頭」,3 秒就有,挑一個貼上去,交差。現在沒有人逼他停在那個「寫不出來」的 5 分鐘裡。而那 5 分鐘,往往才是一個人的學習裡,能力真正長出來的時刻。(看更多:AI 浪潮襲來,老師會被取代嗎?從「我是 AI 創課師」競賽看見教育轉型 5 大現象)
AI 不會逼學生克服惰性,不會要求紀律。學生需要一個人看著他們,要求他們去做那些過程難受、做完才有價值的事。
教室的實體意義:教室應該是一個庇護所
達克沃斯還點出教室的實體意義:教室是一個庇護所。她對學生說,她教的每一樣知識網路上都查得到,但他們仍然需要她:需要她規定週二前讀完論文、週四前交報告,需要她把大家聚在一個交出手機和電腦、能練習專注、能真正看見彼此的空間裡。創造並維持這個空間的,正是老師。
逼學生去做難事、當紀律的來源、做真正智識投入的示範、守住一個能讓人安心被看見的空間。這些,沒有一件是「知識載體」的工作。它們全是 AI 做不來的,是非認知能力的守護與傳授。
而 AI 接手的,恰好是過去最占老師時間、卻也最容易被取代:傳遞知識、批改、整理。AI 接不走,反而現在最重要的,全部都是老師最大挑戰:逼一個不想動的孩子動起來,接住一個情緒崩潰的學生,在 20 多個學生面前撐住讓人願意學習冒險犯錯的庇護所。
這些是情緒勞動,是人際耗損,是要老師把自己整個人放進去才做得到的事。
矛盾浮現上來:AI 時代我們最需要老師的,剛好是最會把老師掏空的那件事。而我們一邊把這件最累的事推給他們,一邊幾乎沒有多給他們什麼:沒有多給時間,沒有多給人力,沒有多給一個「你也可以喘口氣」的許可。
所以這個禮拜,當我看到那麼多老師不約而同地說「放過自己」,我沒辦法只把它讀成消極。更像是一群人,在被要求站到最前面的同時,發現沒有人在後面接住他們,於是只能自己先蹲下來,把自己接住。
如果達克沃斯是對的,AI 時代真的更需要老師,那我們要問的,就不是一句「老師很偉大」的場面話,而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我們打算怎麼讓這件最耗損人的工作,變得可以持續做下去?
因為庇護所不會憑空存在。需要一個還站得住的大人,才撐得起來。當老師一個一個往後退,我們該擔心的,或許不是老師,而是那些再也走不進庇護所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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