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不能取代的一堂課：老師為什麼要刻意設計「學習坑洞」？（附課程案例+ AI 拆解問題五步驟）

一、AI 時代的教育轉向：為什麼我們需要刻意設計「學習坑洞」？

(一)撥開AI學習迷霧：學生使用AI的潛在風險與「坑洞」的必要性

在AI迅速進入課堂的今日，教學表面變得更有效率，實際卻隱含著削弱思考的風險。AI 對學生來說，像是一個永遠在線、永遠有耐心、永遠不評分的學習夥伴。它隨時給答案，從不讓人有被拒絕的難堪。這聽起來很美好，但問題正藏在這份「美好」裡。

我們必須清醒地看見以下三點隱憂：

1. 淺層認知與過度依賴：思維的「慢速」
當一個學生習慣了「有問題就問 AI」，他慢慢就不再練習「把問題想清楚」。當學生習慣直接向AI索取答案，往往只得到去脈絡化的資訊。學習停留在「順利執行」的表象，也跳過這段精準提問的學習，失去對知識深度的反芻。

2. 缺乏真實的生命連結：閱讀的「失溫」
AI 給出的答案通常流暢、完整、甚至有說服力。學生拿到這個答案，感覺自己「懂了」，但其實只是「看過了」。天才高中生呂顥天說：我不讓AI做摘要，也揭祕「不外包大腦」學習法。從中我們知道，若將文本分析全權交給AI，閱讀將淪為機械式的資訊提取。學生無法從文本中細讀，觀照自我，更難以在社會情緒學習（SEL）中產生情感共鳴，讓經典僅止於知識的碎片。

3. 缺乏判斷與修正能力：靈魂的「混沌」
AI給予我們的是整理資訊的速度，而非事實與真理的論辯。我們要知道，AI 會犯錯，會一本正經地說出錯誤的事。但如果學生沒有足夠的基礎知識，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懷疑AI的答案。若學生缺乏辨識能力，就無法看透文本背後的微言大義，最終只能被動地接收AI的「幻覺」，而無法與作者進行跨越時空的對話。

AI 愈強大，「判斷 AI」的能力就愈重要。而這個能力，只能從真實的學習過程中長出來。正因為 AI 讓許多任務變得更容易，老師反而更需要在教學中刻意保留「學習坑洞」。當 AI 把路面鋪平了，老師的責任不是繼續鋪路，而是在關鍵的地方挖幾個洞——讓學生在洞裡摔一跤、爬起來，並記住學習的路徑。

圖：ChatGPT生成

身為教師，我們為何要逆流而上，在學生大量使用AI工具時，刻意保留「學習坑洞」？

• 破除「順利達到=完整學習」的迷思：
真正的閱讀素養，是在日常生活真實的「衝突」與「兩難」中磨練出來的。

• 長出韌性（Resilience）：
教師需透過提問刻意「挖坑」，引導學生進入認知衝突的「入坑」階段，並鼓勵他們靠自己的力量「出坑」。學習面對挫折與解決問題的爬升過程，才是真正真實世界的學習。

• 傳遞 AI 無法取代的人文溫度：
AI 可以給予整理資料的速度，但提問的「深度」與「溫度」，必須由教師引導學生去挖掘。

二、「學習坑洞」的具體設計與課本案例

以賴和的〈一桿稱仔〉為案例，我設計出讓學生五階段的「學習坑洞」，進而走入深度思考的教學路徑：

1. 概念坑：當「法律」與「生存」碰撞

• 〈一桿稱仔〉案例： 秦得參明知稱仔未經官方校正，卻仍拿出去做生意，這在法理上難道沒錯嗎？
• 延伸案例（〈鴻門宴〉）： 項羽在席間不殺劉邦，究竟是「婦人之仁」，還是他堅守某種貴族社會的「信義」概念？
• 出坑路徑：引導學生思考，當普世價值（如法律、信義）在特定制度或權力結構下變形時，我們又該如何自處？

2. 立場詮釋坑：看見反派背後的系統

• 〈一桿稱仔〉案例： 巡警的「惡」是天生的，還是制度催化的？如果你是當時的日本巡警，你能有選擇嗎？
•  延伸案例（〈散戲〉）： 秀潔堅持演完最後一場戲，是在維護傳統藝術的尊嚴，還是不識時務的執著？
• 出坑路徑： 練習「社會覺察」，發現每個人都是制度下的一環。真正殺死秦得參或解散戲團的，是那套不平等的時代量尺。

3. 條件限制坑：在有限中尋找尊嚴

•  〈一桿稱仔〉案例： 限制學生用 AI 檢索法規後，必須提出一個在日治時期「保全生命且維護尊嚴」的生存方案。
• 延伸案例（〈諫逐客書〉）：在李斯面臨被逐、性命交關之際，為何他不求饒，反而大談秦國重用客卿的帝國壯大史？
• 出坑路徑： 體會作者為何選擇結局。秦得參的「毀滅」不是懦弱，而是超越物質、對自由最絕決的宣告。

4. 預設反駁坑：從理所當然中翻案

• 〈一桿稱仔〉案例： 秦得參的妻子借金花/錢讓他做生意，這份「賢慧」是否反而加速了悲劇的發生？
• 延伸案例（〈晚遊六橋待月記〉）： 袁宏道認為「杭人遊湖」是庸俗的，但對於當地人而言，那難道不是最真實的生活美學嗎？
• 出坑路徑：引導學生從「我覺得」升級為「我有理由相信」，學會看見系統性壓迫與觀點偏見。

5. AI 辨識坑：尋找文字縫隙裡的靈魂

• 〈一桿稱仔〉案例： 請 AI 分析「稱仔」的意象，學生需找 AI 忽略的文本細節（如：金花、稱仔）。
• 延伸案例（〈孔乙己〉）： AI 可能會分析孔乙己的悲劇在於「貧窮」，請學生糾錯：課文中關於「格局」、「長衫」與「排出大錢」的動作，隱含了哪些 AI 看不見的讀書人辛酸？
• 出坑路徑： 透過文本比對，看 AI流暢中的幻覺，錯誤與空洞的判讀，找回閱讀的「自主權」。

三、 學習坑洞設計架構表

表格內容整理：宋怡慧老師

四、AI 拆解問題的方法，你也能學會

理解「學習坑洞」的設計，我們可以進一步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為什麼 AI 在處理複雜任務時，常常表現得比人更有條理？它用的方法，我們能不能學習？

答案是：可以。因為 AI 的優勢不是「更聰明」，而是幾個非常穩定的操作習慣。

AI 拆解問題的五個核心步驟

圖：ChatGPT生成

第一步：先把問題「翻譯」成更小的問題
拿到任何問題，先問自己：「這個問題裡面，有幾個不同的問題？」

(1) 模糊的問題
「我的簡報怎麼做得更好？」
(2)拆解後的問題
是內容問題？是結構問題？是視覺問題？還是台風問題？先確定是哪一塊，再進去。

很多人焦慮，是因為把四個問題壓縮成一個感覺，然後面對這個模糊的大壓力動彈不得。拆開，每一塊都小到可以被處理。

第二步：盤點「我已經知道什麼？我不知道什麼？」
在白紙上畫兩欄：一欄寫「我已經知道的」，一欄寫「我還不知道的」。

這個動作有兩個效果：一是讓你看見自己其實沒有那麼空白；二是讓「不知道」變得具體——具體的不知道，才能被查、被問、被解決。

我已知道李白是唐代詩人、范仲淹寫過「先天下之憂而憂」。我不知道的是：他們的收入來源有哪些差異？義莊是什麼制度？這讓學生從「好像都知道」的模糊狀態，進入可以被操作的具體學習。

第三步：想像「答案長什麼形狀？」
在找答案之前，先想像答案的輪廓：這題的答案應該是一個清單？一個因果關係？一個比較？還是一個建議？

終點想對了，你就知道要找什麼樣的資訊，不會漫無目的地亂翻。

「比較兩人金錢觀」這個問題，答案的形狀是一個「對比框架」：財富定位、個人生活、助人模式、驅動力——這四個維度構成了教材第八頁那張比較表。想清楚形狀，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思考。

第四步：給自己一個「夠爛的初稿」的許可
AI 不會因為第一版不夠好就停下來，它先輸出，再修正。你可以練習一個具體動作：設定五分鐘，把你對這個問題的所有想法寫出來，不管對不對、完不完整。很多人的問題不是不會想，是太早審查自己，把念頭在還沒成形之前就否決了。先讓思路流動，再回頭整理。

第五步：預設反駁——「如果我錯了，錯在哪裡？」
在你認為自己想通之後，主動找自己論點的破口：「我覺得 A 是對的，但如果有人要反駁我，他最容易從哪裡打？」

學生選擇「范仲淹的金錢觀更值得現代人學習」，預設反駁是：「但范仲淹的義莊是宗族制度，現代沒有這個社會結構，他的模式可以複製嗎？」這個質疑逼學生進一步思考：義莊的核心精神是「制度化利他」，這個精神在現代以企業社會責任（CSR）、公益信託等形式延續。論點因此從「我覺得」升級到「我有理由相信」。

結語：為未來世界修煉一桿「心秤」

學習坑洞的教學設計是為了讓學生在 AI 盛行的時代，依然具備社會情緒學習（SEL）的核心能力：在掙扎中練習覺察自我與人際溝通，自我管理與社會覺察，並在資訊碎片化的世界中找到連結，做出負責任的決定。

我們的課程讓學生明白，閱讀的終點不是尋找標準答案，而是在衝突中看見自己的位置。就像范仲淹建立義莊是為了長久的共好，我們設計「學習坑洞」，是為了讓學生在走出校門後，面對真實世界的不公與困頓時，心中仍有一桿能精準提問、獨立判斷世道價值的「秤仔」。

真實世界的問題，從來不會附上標準答案。它們可能介於模糊的灰色地帶、充滿衝突的資訊、沒有唯一的解答，而且會在你最沒準備的時候出現。

AI做得比你好的，不是能力，是習慣永遠先問「這是什麼問題」、永遠拆解再處理、永遠允許不完美的初稿、永遠主動修補自己的破口。這不是與生具有的天賦，是不斷練習累積的過程。而未來，在 AI 時代，世界會一直在改變，我們得讓學生為未來世界修煉一桿「心秤」的能力，這樣的課程進化可能比任何技巧都更顯珍貴，一如愛因斯坦說的：

若是一個人忘記在學校所學一切內容，留下來的東西便是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