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當「盲目的猴子」！一場由霸凌風暴翻轉的「學長姊制」改革

身為一名畢業二十年的校友，國立臺北教育大學體育系的「體育表演會」（以下簡稱體表），曾是我生命中最厚實的青春記憶。我記得那些汗水滴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也記得全系共創一個夢想的執著。

然而，2025 年的盛夏，一則關於母校體育系疑似出現學生霸凌的新聞引發了輿論風暴。當我坐在螢幕前，看著媒體將我們引以為傲的訓練傳統與負面標籤劃上等號，看著社群平台上排山倒海的撻伐與質疑時，我的內心極其複雜而酸楚。那是我熟悉的校園，也是我深愛的文化，但那一刻，我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與不安。我不禁開始反思：難道那份曾經燃燒我們的熱血，在時代的變遷下，真的已經成為了傷人的陳腐枷鎖？

那種感覺，就像是看著自己珍視的寶物，在時代的變遷下顯得格格不入。我不禁自問：我們想守住的這份熱血，難道真的只是一場不被理解的守舊儀式？

帶著這份不安，帶著那群聽我講了三年大學往事、看著我當年體表影片長大的導生班孩子們回到母校。對這群孩子來說，我不只是他們的老師，更是這座校園孕育出的職人縮影（看更多：回到夢想的起點：三十年前老師點亮我，三十年後我帶孩子看見自己的可能）。在觀賞完這場三十週年的盛會後，我與系主任黃英哲進行了一場深聊，才驚覺在這場風暴中，母校最令人動容的除了完美演出，更是師生面對失敗與危機的處理態度。

這不僅解開了我的心結，也更堅定了我寫下這篇文章的初衷：我想為這群即將畢業的孩子，也為所有體育人，記錄下這份與時俱進的傳承。

讓危機變轉機：輿論風暴促進「學長姊制」改革

系主任黃英哲曾是合球（Korfball）國手，他的教育風格一如他的合球專長：在場上，一球沒投進且失去控球權的瞬間，球員沒有時間懊惱與生氣，必須立即由攻轉守，並在瞬息萬變的局勢中佈置下一波戰術。面對暑假的霸凌輿論危機，黃英哲沒有選擇迴避，而是將其視為一場「變好的轉機（a blessing in disguise）」。他告訴我，這場變革的初衷，並非辯論學長姊制度的存廢，而是要學會如何讓這份「傳承」進化。

黃英哲提到心理學上著名的「五隻猴子實驗」：當籠子中有猴子想要取香蕉時，猴子們就會被大量潑水而不舒服，即使放進新的猴子，當新來的猴子想去拿香蕉，卻因為舊有的制約而被其他猴子痛打。久而久之，即便原本潑水的懲罰消失了，猴群依然維持著「不能拿香蕉」且「痛打嘗試者」的暴力傳統，卻沒人知道為什麼。黃英哲語重心長地說：

「我們應發揮學長姊制的優點，並努力去除一些反教育的陋習。我們不需要當那籠子裡只會盲目打人的猴子，我們有能力選擇更好的進化路徑。」

國北教大體育系。圖片來源：國北教大體育系提供。

從威權轉向自發：在夾心餅乾的壓力下尋找認同

人心的轉型，往往比技術的提升更艱難。身為領導幹部的「行政三幹」（總幹事與兩位副總幹事），處於新舊思維銜接的夾心層，他們在大一、大二時也曾經歷過傳統的高壓模式，如今當權，卻要挑戰原有的領導慣性。黃英哲對他們說：「只有在平等的環境下給予的關懷，學生才會感受到真實的溫度。」

於是，他們首創了「參與意願說明會」並發放「體表意願書」。這是一場關於自發責任的革命：參與不再是基於傳統壓力的命令，而是基於自願選擇的契約。副總幹事李貞泓說：「原本很擔心沒人要參加，但結果卻讓我們驚訝。當我們把選擇權交還給學弟妹，他們反而展現了更強的責任感。」

黃英哲給予了這群幹部最厚實的支持——「容許失敗的權利」。這份信任讓幹部們敢於放手一搏，嘗試從未有過的管理模式，演出不再只是為了滿足傳統的完美，而是為了證明自主承擔的價值；因為不害怕犯錯，大家反而因為是「自己選的」而更加緊密團結。

這份體諒也落實在練習時間的劇烈變革。體表是由體育系大一到大四學生一同參與演出，並由大四學生擔任節目負責人，從規劃內容、燈光到音樂都要一手包辦。然而，白天大家都有各自的課程，傍晚則要投入各個校隊的專長訓練。在多個節目強碰、場地與體力有限的重壓下，練到凌晨十二點半曾是不得不的常態。

但今年，行政團隊與負責人達成共識，決心打破這個循環。他們嚴格控管練習節奏，盡可能讓大家在晚上十點半前就能收工。這兩個小時的縮減，背後是行政幹部巨大的承擔——副總幹事翁郁姍看見這群大四幹部不再僅是場邊的指揮者，而是帶頭衝第一，跟著學弟妹一起搬運沈重的器材、清理場地。當領頭者不再只是動嘴，而是流著同樣的汗水，那種軍事化的階級感便自然消失了。總幹事吳佳樺感嘆地說，以往是軍事化的聽到學弟妹喊：「學長學姊好」，但現在則是看到他們輕鬆地跟我們說「哈囉」。

學生幹部舉辦說明會、設計意願說明書，讓資訊與參與的機制更透明，反而能彰顯「自主選擇與承擔」的價值，並讓團隊更緊密。圖片來源：國北教大體育系提供

負責人的親身試煉：不再只是動嘴，而是「我先摔給你看」

當團隊建立了共識，變革的下一步便始於負責人團隊對專業的重新定義。在過去，訓練常伴隨著高密度的體力操練，美其名為磨練意志。但黃英哲從專業視角切入，指出與動作無關的疲勞會干擾神經傳導，降低肌肉穩定度，這才是受傷的主因。

為了實踐這場革命，節目負責人展現了令人敬佩的先行精神。這場改變並非一蹴可幾，早在正式練習前的半年，也就是大三下學期，班導師楊啟文教授便利用課程，帶著這群即將接手節目的負責人們，將所有的表演動作與流程全部親身練習過一趟。這是一場真實的「實作驗證」——老師帶領學生透過「試錯」來尋找正確的路，唯有負責人親自摔過、痛過，才會知道失敗的癥結點在哪裡，進而從失敗中提煉出精準的動作指引。

這群負責人放棄了過去「只在旁邊動嘴指揮」或「想到什麼練什麼」的舊習。那半年的練習，他們不是在帶人，而是在「磨自己」。「我們以身作則，親自下來示範給學弟妹們看，而不是拋下一句，摔久了就會，就草草帶過。」疊羅漢負責人黃兆銨、陳昶勳說出這句樸實的話，承載了體育人對專業的最高追求。

他們深知疊羅漢的陣型並非體力的堆砌，每一座人型金字塔從底層、中層到頂層，每個位置的受力角度與支撐技術都環環相扣。強壯的力氣只是基礎，真正的關鍵在於不同位置間的力學協調與動作細節。他們親自模擬每一幕動作的受力點，手繪出精確的藍圖，細膩標註每位隊員的重心分配。他們之所以執著於這些細節，是因為唯有負責人先搞清楚「為什麼會跌下來？從哪裡開始倒？每位學弟妹的特質是什麼？」，才能在正式練習時，給予學弟妹最精確且安全的指引，而非讓隊員在無意義的重複跌倒中消磨時間與熱情。

吳佳樺提到，這種精準化的管理，是為了讓學弟妹感到「被尊重」：當負責人能清楚說明每個動作的原理，而非一味要求「再來一次」，學弟妹的眼神是會發光的。因為他們知道，學長姊與老師已經先替他們摔過了那半年，現在交給他們的，是最安全的底氣。

國北教大體育系同學於體表會上精湛的疊羅漢演出。圖片來源：國北教大體育系提供

「選擇更好的進化路徑」守護專業疊起新世代的風骨

當三十週年體表會正式演出的那一刻，我坐在台下，心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悸動。我更理解黃英哲主任所說的成果：「學生用較少的時間、較有計畫且更民主的方式，展現了高水準的演出。」

更令人欣慰的是，這屆體表會展現了極高的安全性。雖然體育表演難免有小傷，但在這套「Less is More」的訓練邏輯下，意外發生的頻率降到了極低，再也沒有出現過去那種令人揪心的緊急救護情況。「我們應發揮學長姊制的優點，並努力去除一些反教育的陋習。我們不需要當那籠子裡打人的猴子，但我們有能力選擇更好的進化路徑。」黃英哲苦口婆心地說。

看著這場在危機中開出的花朵，我終於明白了黃英哲的初衷：「有時候，問題的發生是為了誘發改變。」從盛夏的風暴到終幕的璀璨，國北教大體育系證明了，真正的強大不在於聲音的大小，而在於對專業的堅持與守護夥伴的溫度。

這份關於專業與尊重的禮物，不僅送給了在場的每一位觀眾，也送給了我們這群老校友。它告訴我們：當我們學會用專業取代盲目，用尊重換取團結，並在失敗中展現修正的韌性，那份關於體育的熱血，將會展現出更具風骨且令人敬佩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