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事件調查成常態？從教育第一線到給親師的反思建議

去年年底我首次以相關人身份在校園事件中接受訪談，雖曾以調查員身份參與多場訪談，但初次坐在證人席，受訪前心中仍忐忑不安，訪談過程又因調查員追問而備感壓力，受訪後不禁感嘆：連稍有人生歷練與訪談經驗的成人，接受訪談都緊張無助，那孩子面對陌生人的行政調查感受為何？值得您我深思。

一、校園事件頻啟之教學現場樣貌

我國自 2006 年《教育基本法》禁止體罰，2009 年《兩公約施行法》確立兒童人權、2012 年〈校園霸凌防制準則〉正視校園人際衝突、2019 年釋字 784 號賦予學生訴訟權……，在兒童人權受高度重視時代浪潮下，家長教育權擴增、教師管教權與專業權式微，親師生衝突頻仍，以下為兩件典型校園衝突：

  (一) 備受委屈的老師

「我不懂為何學校變成法院，這一年彷彿從地獄走過一回！」大學好友任教市區國小，家長在孩子書包放錄音筆側錄兩個月，整理數萬逐字稿投訴高層，主管機關強制學校啟動校事會議，調查判定不當管教與教學不力，社會局以違反《兒少保法》49條裁罰八萬，經專審會輔導與考核會懲處記過，終於結案。

「我無法理解，學生好表現時老師溫柔嘉許；學生犯錯老師揚聲訓斥，班級經營日常，怎會變成不當管教？還讓孩子身心受創？前一年才剛獲頒優良教師的我，怎麼隔一年就變成不適任教師？需要專審會入班觀察輔導？」好友激動訴說一年來所受委屈，而這一切，只因他不願意給一位行為偏差孩子享有管教特權。

「我很清楚這孩子的疑似情緒障礙和偏差行為來自父母錯誤教養，我也知道低年級若未以團體生活與規範紀律導正，孩子未來會更難融入群體。」無奈的是家長未體會老師用心，認為管教針對孩子，申告師對生霸凌、不當管教、親師溝通不良，調查過程又面臨高層與民代關切，即便不捨原班孩子，好友只能先請長假規避，避免衝突擴大。

「你知道嗎？從知悉被投訴、開啟調查、專審會輔導，整整歷經一年！這一年我在學校像是過街老鼠！行政保密、好友走避、家長質疑、家人擔心！求神問卜、看身心科用藥、擔心工作不保、幾度想一了百了！或許我管教孩子嚴格、嗓門大聲些，但私下錄音違法採證，用欠缺明確因果關係的診斷證明，判定老師不當管教讓孩子身心受創，我真的無法接受！」

「我的課室永遠開放，先打聲招呼，隨時歡迎入班觀課。但個別家長未經同意，私下違法側錄，刪除課室歡笑與讚許聲，片段節錄訓斥學生聲音，這樣被定罪，公理何在？！」好友的委屈是現場實況，私下錄音錄影當成證供，當事人又無法提供反證駁斥非法取證，讓越來越多老師採取無痛管教，校園中行為偏差無法無天小霸王漸增，校園濫訴磨損教師熱情與管教意願，關注教育的家長優先選擇秩序穩定的私校或辦學品質佳之公校，但若多數公校成為無心向學孩子的馬戲團，國民教育品質劣化，後果恐由全民承擔。

「詢問被投訴內容，主任說屬保密事項無法透漏，訪談當天我才知被誰投訴還有投訴內容！地檢署傳票會告知被傳喚者罪名，尚可電詢書記官案情，行政調查攸關工作權，老師卻完全無法行使防禦權，難道教師工作權不受憲法保障？」面對好友疑問，我一時語塞，因現行各式校園法規對教師嚴格課責，甚至採取有罪推定，其實是歷次重大校園事件後修法的結果，有其脈絡性，然而當前制度確實傾斜，不利教師工作權保障。

  (二)求助無門的家長

鄰居孩子 A 生是適應困難的多重障礙生，家長了解孩子問題積極改善，除了接受輔導，就醫用藥、心理諮商等同步進行，升上高年級初始親師互動良好，但因孩子行為進步慢，導師對班級秩序有其堅持，家長漸覺導師常拿孩子殺雞儆猴，甚至操弄班上人際關係，隱性排擠 A 生，多次親師溝通無效後選擇申告師對生霸凌。但因學校未調整導師職務，提出申告後，A 生擔心老師與同學異樣眼光而拒學，僅能在家線上學習，等候轉換學習環境。

資深導師有法學背景，也是小有名氣教育網紅，帶班有一套，深獲多數家長肯定。熱心公共事務在地人脈廣，學校啟動校事會議調查也受到外部頗多關切。據悉導師受訪時備妥三本裝訂書卷，氣定神閒告知調查員：「報告委員，A 生從開學到現在，親師對話紀錄、聯絡簿交流、與其他學生衝突的拍攝畫面、輔導紀錄，已全數整理成冊，本人均依輔導管教辦法進行管教，並無失當。盼委員知悉導師在管教 A 生的無力，與家長溝通之難處。附上本班家長請願書，希望能聆聽多數孩子與家長心聲！」

校事會議調查過程中，A 生又因先前與同學的衝突，被多位學生申告霸凌與性平調查，家長雖懷疑有外力引導介入，但不願讓孩子面臨行政調查壓力，加上學年各班無意願讓A生暫時安置，最終只能選擇轉學。

面對校園親師生衝突，越來越多人選擇以申請調查做為解決問題手段，但學校是教育場域應當允許孩子犯錯，各種行政調查其實就是校園訴訟，攸關教師工作權、學生獎懲與聲譽，彼此攻防，當事人往往將對方缺失無限放大甚至汙名化，蒐集各式人證物證只為扳倒對方，但蒐集資料證明孩子多難管教，教師多麼失職時，教育的本質與意義也消失了。    
 

二、由校園事件剖析親師雙方應有正確認知

(一) 教師應備認知

因教師管教權削弱、工作權動輒受威脅，校園親師生權力關係傾斜。鎮日與學生相處，管教頻率高的導師，已成高風險職務。甚至有人打趣道：「現在學校要找行政比較容易了，因為太多導師選擇逃離班級。」雖本次《教師考核辦法》修訂後，確定教師懲處案不進校事會議，而採直接派員調查方式，但《教師法》第 16 條教學不力之函釋涵蓋範圍廣，又未明確區分懲戒與懲處樣態。輔導管教稍有不慎，仍有可能面臨校事會議調查，成案後若涉及兒少保事件，更有高額罰款，不得不慎。

據筆者觀察，易遭投訴教師往往集中於左上第二象限，常為資深、未曾接任行政、不熟稔教育法規與時代脈動，用舊觀念應對新世界，親師溝通過多個人堅持，形成教師過多堅持+家長無理要求=校園事件完美風暴。右上第一象限師長充滿教育熱情，教育孩子也教育家長，但要提防遭遇極端值的之親生。

圖片提供：張金章

校園衝突管理與法理情思維領導

聚焦衝突管理與親師溝通兩大難題，解析校園法律誤區！建立正確法律思維，並分享具體可行的衝突應對策略與方法。

免費觀看

參與校園事件調查/調和經驗讓我深信「事前五分鐘溝通，勝過事後半年調查」，親師生衝突對話優先，調和居中，萬不得已才啟動調查，此時雙方僅存攻防對立。師長應致力提升專業，不能被孩子與家長看出管教束手無策，平日在校應廣結善緣建立口碑，一旦有事，自然大家來幫。有問題先商量，盡量避免公開質疑讓同事難堪，有難時大家只會避之唯恐不及。

當前教育工作困境來自民粹高舉兒童人權，卻忽視兒童不成熟易犯錯的特質，本應受成人適度約束監管，加上少數家長無限上綱家長教育權，卻未被要求善盡教養職責所致。當吃癟是管教日常、受質疑成親師溝通常態，教師需認清現況就是事實、結局即為答案，抱怨時局作用有限，惟有認清時勢、掌握現況，調整應對才能順利下庄。

(二) 家長應備認知

因少子化及兒少人權意識高張，若說現今整個臺灣社會都在溺愛孩子，恐不為過。但您我身為父母，萬萬不可寵溺子女，因父母要為孩子的人生負責，偏差教養讓子女道路走偏，會連累父母的老後。筆者近來觀察校園衝突，生生糾紛若未妥處，常進入訴訟階段，引發後續賠償，不得不慎！為人父母首應了解當前各式校園事件相關法規，避免子女涉入調查。

孩子成長除了父母綿密陪伴，同儕更是重要，父母除以身作則教育子女合宜人際相處方式，更應協助篩選同儕，遠離易動怒、輕然諾、好高騖遠、財務管理差等易生事端同儕。注意孩子實體與網路交友情況。實務調查中發現，孩子受詐騙往往與網路遊戲相關，涉入性平常是網路聊天未把持男女份際所致。此外，應教育孩子在社群互動謹慎發言，避免交換帳密、抱怨同儕等無謂舉措，因網路言論無論公開或不公開，對方最後均會知悉。負面文字輕則傷害感情，重則引發霸凌調查。

寒假即將開始，網路遊戲已成剝削兒少的犯罪天堂，聊天室則是高風險聚會所，但網路遊戲與社群軟體業者始終不願負起監管責任，二者肇生兒少案量遠超過您我想像。我看過童稚孩子在聊天室用宛如黑幫口吻威脅同學，也曾協助親友處理孩子遭網路詐騙不雅照後連串勒索，深知司法在類似案件的遏阻力有限，因此父母應知悉孩子在網路世界的另一面。

提告校園事件或許可以避免孩子繼續被欺負，但沒辦法協助孩子交到朋友，因為一旦進入調查，都是無限放大對方缺失，掩蓋己身過錯。學校教育除了傳達知識，另一重要功能是幫助孩子社會化，而父母對孩子人際過多干涉，會阻礙孩子社會化進程。目前最夯的 SEL，其實就是人際衝突化解之學習歷程，人際應對無法紙上談兵，唯有身體力行親自體會，您看各行超級業務員交際應對四面玲瓏，就是每日與百工百業互動的成果。    
 

三、結語

用法規與調查約束不具責任能力且易犯錯的孩子，耗費成本高且過早讓孩子習得用法進行攻防；用愛與同理陪伴孩子，允許其錯誤中學習成長，方為教育根本。曾有夥伴反思：「一場調查開啟動輒耗費萬元，或許能釐清衝突真相，但孩子在過程中學到了什麼？如果將這些錢用於前端防制，辦理親師生法治宣導、邀請生命劇團演出、參訪法院或安養機構，不是能讓孩子在潛移默化中習得更多？」

《解聘辦法》與《考核辦法》甫修訂公告，包括匿名檢舉不受理遏止濫訴、四人小組前端分流懲戒與懲處案、受訪通知載明調查事由確保教師防禦權、懲處案調查期縮短為 2+1 (月) 等，新制回應先前現場困境。但已在生生霸凌發揮成效的調和制度未能入法甚為可惜，因大多投訴案起因均為溝通不良，我在調查歷程中有幸和許多優秀教育前輩與法學專家合作，深知教育愛與法律專業可以化解多數溝通障礙。期盼後續採函釋方式將親師調和制度納入《考核辦法》。以對話代替對立，調和先於調查，親師協力化解衝突。讓教育由辦案回歸辦學，用品德薰陶取代法規拘束，校園成為親師生共學共長的生命體驗場域。

說明：文中案例均為虛構，取材自縣市及中央教師申評會、司法院裁判書系統及網路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