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中山國中校長尹昱文 高效能對話改變校園文化,大幅降低校園衝突
高雄市中山國中近3來學生的霸凌通報案從13件下降到4件,113學年申請調查僅1件。校長尹昱文獲邀到114學年全國教育局處長會議分享,她和行政團隊善用霸凌處理小組會議召開前的等待期,營造校方與家長的理性對話機會和空間。特教背景的她,透過親身示範,改變學校裡管教學生與處理校園衝突事件的思維與態度。
高雄中山國中尹昱文校長,尹昱文提供。
文/蘇岱崙
三年前,當尹昱文從高雄市美濃區南隆國中來到小港區的中山國中擔任校長時,第一個衝擊是:「午休時不睡覺,怎麼這麼『熱鬧』?」她發現,學校裡的學輔人員或導師,經常在午間還得處理許多學生的行為或學習問題。
小港區是高雄的工業發展重鎮,高雄臨海工業區所在,有機場,也有中鋼、中船、中油等產業,學校所處地區工商業混雜。「孩子講話大咧咧、率直,連倒個垃圾都大呼小叫,」尹昱文形容。
血氣方剛的孩子發生衝突,也不乏劍拔弩張來學校興師問罪的家長。她觀察,這裡雖然是1500名師生的大校,但是也面臨學生人數下滑、會考成績表現等壓力;處理學生事務、親師溝通常讓老師們心累,更遑論要嘗試、實施新的教育政策或教學創新,長久下來,老師也比較缺乏信心。
從認知影響行為,改變傳統威權式管教
「不能再用傳統權威的方式管教孩子,」尹昱文心中浮現這樣的聲音,「現在的孩子資訊量充足,也較有批判精神。如果用權威方式管教、壓抑,沒有從認知上改變孩子的想法,他們一樣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故態復萌,這不是真正認同或反省遷善。」她說。
她第一步是增加與學生的真誠對話。她利用每週升旗時間,以不同的主題,走下司令台與學生互動、提問,像主持人一樣把麥克風遞給學生,用問答方式討論各種觀念。比如性別平等事件頻傳,她和學生對話「為什麼不能拍同學屁股」,也以案例討論人權與怎麼做才是真心尊重他人,也曾藉由和孩子說明大腦「前額葉」的功能,讓孩子思考自我約束的機制:「前額葉的功能就是情緒控制跟後設認知」、「你可以訓練自己做些什麼,讓你的大腦變厲害?」。從國一進來到國三,「前額葉」已經成了尹昱文和孩子之間的「通關密語」,甚至孩子畢業生致詞的短劇時也會代入,十分有趣。
尹昱文回想來學校第一年,就遇上被霸凌孩子因為長期累積壓力而拒學,令她心疼。她在全校面前宣示:「在學校,校長就像你們的媽媽,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欺負我的孩子....如果(有被欺負情況)跟導師講不行,跟主任講不行,跟我講。」尹昱文除了對學生敞開大門,更希望讓學生知道:「要覺察自己『被欺負』,不然等身心狀況受不了,或是鼓起勇氣才講的時候,傷害已經造成了。」
宣示零容忍,過渡期霸凌通報一度激增
在防微杜漸的策略下,一度讓學校的霸凌通報案量短期間激增,連教育局都來關切。她只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高雄中山國中霸凌通報的案量,從110學年有9案,到111、112學年各有13案,113學年度就下降到4案;更神奇的是,111學年的13案中有5案中途撤回、112學年13案中有10件撤回、1件調和成功。113學年僅有的4件霸凌通報,中途撤回、調和的有3件,最後只有1件完成調查程序。
高雄中山國中近年生對生霸凌處理情形統計

尹昱文提供
這些撤回、調和的案件並非學校「搓湯圓」,而是校方提供了一個機會,在霸凌通報後到正式進入調和、調查階段的短暫等待期間,讓家長能到校理性理解事件經過、後續處理程序,釐清自己的期待,同時校方也傳達教育部和學校的立場:希望事件能成為孩子在求學過程中的一段學習機會與成長養分,畢竟人際關係的應對與處理,是一輩子的課題。
遇校園衝突,營造專業理性對話模式
回憶起在二年多前,有次在學生衝突後,被行為人暴怒的爸爸在學務處咆哮,連導師都被罵,當校長被「召喚」到場後,尹昱文見到雙方家長當著孩子的面吵架,僵持不下。她先淡定地先請學生們到另一空間,然後默默走到桌子另一邊,請家長安定下來,表示需要釐清雙方期待,對仍在憤怒中的學生爸爸說道:「爸爸你講的我有聽到,現在我們會這樣處理......」
她最後把兩個孩子帶開,分別和他們對話。她先對動手的孩子說:「你有心理準備可能要接受校規懲處嗎?有沒有覺得為了讓你不要被懲處,媽媽做出了很多的妥協跟犧牲?」孩子哭了。她接著說:「可以幫我進去跟媽媽說一聲『謝謝』,很小聲也沒關係,你做得到嗎?」她也引導另外一位孩子:「你覺得他剛才為什麼哭?你們兩個不是好朋友嗎?你還想跟他當同學嗎?」透過這樣的對話,她讓孩子學著「自我覺察、社會覺察、同理」,最後也讓犯錯的孩子「必須承受他當下這個錯誤的決定導致的後果」。
當孩子回到現場感謝家長時,動手孩子的媽媽也哭了。這一句話,讓現場氣氛軟化下來。事後,同事好奇,校長難道不怕當下盛怒的學生爸爸嗎?尹昱文回答:「怕也不能慌、不能退縮,家長的情緒需要有人接住,他們也只是怕孩子委屈。」這次的示範,讓團隊開始信任校長的作法,也重新定義了學校處理衝突的態度。
尹昱文說,現在若遇到類似事件,學校同仁會安排一個正式談話的環境,營造冷靜理性的對話場域,邀請到校的家長坐下來,學校的主任、組長以正式而專業的態度向家長說明霸凌處理程序,「不是『喬』事情,也不是誰大聲誰贏,我們就是以正式而專業的態度,告訴你目前掌握的資訊、法定處理程序,」尹昱文堅持。
有時候家長來到學校後,發現對方家長也是認識的親戚或朋友,一笑泯恩仇;有時候聽完陳述,發現自己的孩子也有錯在先,在處理小組會議前,彼此就決定撤案了。當然,這並非適用於每個案件,尹昱文和團隊也從經驗中學習判斷。而撤銷霸凌申訴的案件,並不是這樣就結束,學校一樣會針對事件脈絡持續進行輔導和觀察。
從生態系統觀,看待每一個學生
或許是特教老師的教育專業訓練,尹昱文反思自己看待事物會自然從學生的周邊與家庭背景來做出初步行為樣態分析,以「生態系統觀」來理解孩子,也運用「正向行為介入」(Positive Behavior Support, PBS)來為當事學生找出可行的系統性介入策略,找出問題根源,增強正向行為取代之,是支持,並非懲罰。
她鼓勵老師們:「老師的專業就是有一雙善良的眼睛,別人或許看不到,但你一定看得到學生值得稱讚的地方。」在帶領團隊上,尤其是較年輕的老師,她傾向以意義驅動來帶領老師們,不論在課程教學創新,還是班級經營策略,她很常在私下或公開場合高度肯定老師的各種付出,更是樂於創造機會讓老師分享成果、展現亮點。
這幾年下來,學校的整體氛圍改變了,「午休終於安靜下來」尹昱文笑說。最近,她在校外常遇到學生家長對她說,對學校校風轉變很有感,總是感謝老師們的用心。她也特別提到,今年有一次機電設備出問題導致全校大停電,在等候台電來修復的過程中,1500名師生在高雄酷熱午間,忍耐著幾個小時沒冷氣吹,不論是在操場,還是在連電燈電扇都沒有的教室裡上完二堂課,孩子們不吵不鬧,讓當時忙到焦頭爛額的尹昱文和學校行政團隊,感到非常欣慰與感動,多年來細細灌輸的情緒和品格教育,終於見到成效。她也在全校朝會時,公開感謝全體的老師適切安撫、教學應變,和孩子們的貼心與懂事。
就像她以身作則的示範,尹昱文看見每個衝突背後的需要、看見每次危機的機會,以教育的專業穩穩接住,或許就是校園領導力最動人的實踐。
尹昱文校長小檔案
- 出生年:1977年
- 現任:高雄市立中山國中校長
- 學校師生數:學生 1,435 人、教師 135人
- 學歷:國立高雄師範大學特殊教育學士、教育行政碩士
- 經歷:高雄市南隆國中校長;高雄市政府教育局課程督學;高雄市三民國中教務主任、輔導主任、總務主任、輔導組長、訓育組長、註冊組長、特教組長;高雄市教育局國中教育科、特教教育科借調教師;教育部十二年國教課綱種子講師等
- 給初任校長的建議:
- 不停止學習新事物
- 看見、實現老師們對改變的期待
- 相信自己必能完成使命,肯定會讓學校越來越好
- 校長,就是全校最高標準的那一個人
- 遇到決策兩難時,最終依據「以學生為主體,學生權益為優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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