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觀點｜林育聖：以橄欖枝和解圈修復式對話發揮影響力，處理與預防校園危機

文／林育聖（臺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副教授）

從「違反規定」到「修補傷害」：修復式正義的核心

傳統的「應報思維」，是當衝突發生時問：「誰違反了什麼規定？該接受什麼樣的懲罰？」。這種「以牙還牙」的方式或許很直覺，甚至能帶來一時的痛快，但它往往忽略了最重要的事：受到的傷害，沒有被關注修復。一個孩子被記過了，另一個孩子心裡的恐懼消失了嗎？他會不會擔心對方私下報復？懲罰，處理了行為，卻未必能處理情緒，更無法帶來真正的改變。輔導則是個別處理情緒問題，過程中能培養出孩子一些能力，而修復式對話則像是提供了一個安全的舞台，讓雙方練習衝突的和解。

修復式對話提供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視角，我們不再只問「犯了什麼規」，而是問：「這個行為對誰造成了什麼傷害？我們該如何修補這個傷害？」。我們的核心價值，是將每一次衝突都視為一個學習的機會，讓我們思考未來如何用更文明的方式避免類似的傷害再次發生。

要達到這個目標，我們仰賴幾個重要的原則：

1. 自願參與：所有參與者都必須是自願的。就像研究倫理中的「知情同意」，當事人清楚了解過程後，自主選擇參與。因為是自己選的，更有內在動機去遵守共同形成的約定，而非出於外在壓力。
2. 尊重與平等：尊重每一個體，即使是造成傷害的人。好人也可能做出不OK的事，只要他願意承擔責任，他依然是個好人。
3. 共同決策：解決方案不是由權威者單方面決定，而是由所有參與者，包括造成傷害和受到傷害的人，共同討論出來的。
4. 對傷害負責：我們要的不是為「違反校規」負責，而是為你「造成的傷害」負起責任。

危機當下：媒體應對與修復之路如何並行？

校園危機爆發時，校長們首要面對的是媒體壓力。這時，修復式對話還能派上用場嗎？答案是可以的，但需要分階段進行。

緊急事件的處理有其SOP。面對媒體，我的建議是：誠實為上策。設立一個位階夠高，但非校長本人的統一對外發言窗口，這樣萬一發言有誤，校長有出來更正澄清的空間。如果不發言，讓媒體到處旁敲側擊，很可能會流傳出不真實的負面訊息。

穩住陣腳後，才是真正修復工作的開始。對於重大的校園事件，我們需要更細膩的規劃。這裡我想分享一個2014年時加拿大達爾豪斯大學（Dalhousie University）牙醫系的案例。當時，有13名應屆畢業的男學生在私密臉書社團中，發表了大量歧視、仇視女性的言論，甚至發起「最想仇恨性侵哪個女同學」的投票。事件曝光後，輿論譁然，要求將這些學生全部退學，不得畢業。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幾位受害的女學生主動要求啟動修復式正義程序。她們認為，開除這13名男學生，並無法改變學院裡長期存在的性別歧視氛圍；問題在於整個系統性的文化，而非單一個案。於是，學校展開了長達5個月的修復流程。這段期間，其中12名犯錯的男學生們參與了超過150個小時的團體及個人課程，深刻學習性別平等、多元共融等議題，並真正理解自己的行為所造成的傷害。最終，他們不僅達到了畢業的專業要求，更重要的是，校方也承諾進行整體校園氛圍的改革。

這個案例告訴我們，修復式正義的眼光放得更遠。它不僅僅處理衝突的雙方，更能處理背後深層的結構性問題，將危機轉化為整個社群學習與成長的契機。

不同衝突，不同對話設計：找到關鍵的「平衡者」

吳齊殷老師（編按：中研院社會所研究員）曾說：「橫向的衝突，沒有辦法用垂直的力量來處理。」 這句話點出了修復式對話設計的核心。不同類型的衝突，需要不同的參與者設計，關鍵在於找到能平衡雙方權力關係的人。

• 生生衝突-學生對學生：師長的角色是提供資源，而不是主導對話。我們要做的是引入同儕的力量。在事前訪談中，我會花很多時間去了解學生們真正在乎的是什麼。有時候他們在意的點，超乎大人的想像。一個孩子被言語霸凌的案子，訪談後才發現，比起那些難聽的話，孩子更在意的是在網路遊戲中被她的好友背叛。了解核心議題後，我們會問雙方：「班上有誰是你們都覺得比較公正、可以信任的？」這個人就是我們邀請入圈的關鍵支持者。由同學提出的方案，遠比老師說教來得有效。
• 親師衝突-家長對老師：當家長怒氣沖沖到學校時，老師往往會變成弱勢的一方。這時候，就需要找到能平衡力量的第三方。例如，邀請處事公正的家長會長或家長委員參與。他們能以家長的身份，用一個相對客觀的角度，幫老師說話，也幫家長緩頰，為僵持的局面找到台階。

在這些對話中，促進者的角色不是裁判，而是一個維護對話環境安全平等的守護者。我們大部分心力，都花在事前的訪談與準備工作上，確保每個細節都考慮周全，避免在對話中造成二次傷害。

預防勝於治療：將修復式對話融入校園文化

修復式正義不只是事後補救，它更是一套預防系統。我們可以將其分為三個層次：

• 第一層：日常實踐。在班級或全校，老師可以定期帶領「圍圈時間」（Circle Time）。每週開始，或是一學期開始，花點時間讓大家談談有什麼計劃，大家有什麼方式解決問題等。這個過程能自然地建立信任感，也讓學生練習傾聽與表達，潛移默化地培養解決衝突的能力。
• 第二層：議題處理。當班級出現一些潛在的議題，比如有同學衛生習慣不好，大家有點怨言但還沒爆發衝突時，就可以用圍圈的方式，針對這個議題進行討論，防患於未然。
• 第三層：衝突解決。直到真正的衝突發生了，我們才需要啟動比較正式的修復會議。

這套方法絕非空談。我有一位在國中擔任專輔老師的學生，將這套方法帶入一個高關懷學生較多的班級，持續一學期後，有一天，班上某位學生跑來和她說：「老師我好累喔，我剛剛幫Ａ和Ｂ開了一場修復會議。」學生學會了這套方法，運用這策略來解決同儕間的紛爭。另一個學生教幼兒園的孩子這套方法，他刻意設計了一個情境：請小朋友幫忙整理教室，整理完，有兩份冰淇淋要分給他們，但現場有8個孩子。結果，一個孩子提議：「我們要不要來討論一下這個冰淇淋要怎麼分？」這證明了，即使是幼兒，也能學會用對話方式解決問題。

這條路需要細膩與耐心，它不像記一支過那麼簡單快速。修復式正義的核心價值在於，釐清傷害是什麼，是否能找出什麼方法來修補傷害。如果沒辦法修補傷害，至少能夠把衝突事件，當作是學習機會，未來在面對類似衝突的時候，能不能有更文明更好的方式來避免衝突。

小辭典｜何謂「橄欖枝和解圈」？

橄欖枝和解圈(The Olive Branch Circles)是一種處理校園衝突事件的方式，其概念源自修復式對話(restorative conversation，Hendry，2009)，主張重建人與人之間有效的溝通方式，進行對話解決紛爭，目的是減少參與者之間的傷害或可能出現的傷害行為。包括以下三種方式：

• 對話參與者：和解委員與當事人；
• 會談參與者：和解委員、當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
• 會議參與者：和解委員、當事人、其法定代理人以及學校、班級、社區成員等與事件相關者。

橄欖枝和解圈由和解委員主持，和解委員遵從「事實－結果－未來」(fact-consequences-future)的原則主導會談，在會談中，和解委員協助行為人接受其所需負起的責任、引發他們的恥感；同時協助被行為人從羞辱或受害的感覺恢復尊嚴，並提出各方都可以接受的和解協議解決衝突及回復關係。

資料來源：橄欖枝中心

註：更多有關橄欖枝和解圈修復式對話概念與方法，可以參考橄欖枝中心網站相關出版品與資源：https://olive.ntpu.edu.tw/

（採訪整理／蘇岱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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