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台，請求支援！」

那天在看一部電影，講述一位塔台工作人員一天要不停指揮無數架飛機起落，要確保每架飛機都能安全的航行自己的旅程。飛機由四面八方進來，塔台的飛航管制員必須承受高壓，要能保持安全距離，又得應付層出不窮的狀況，突然我的腦海浮現出教室裡的一幕⋯⋯ 「它在空中飛行，突然遭遇鳥擊，失去部分動力，無法正常降落的飛機，一次次盤旋在我們上空，身為塔台的你如何引導慌亂的機長平安返航⋯⋯」 一早到校，只見小全的媽媽在後門台張望著教室裡，原來是小全帶了玩具到校，媽媽知道我多次提醒家長和孩子們不要帶玩具到學校，尤其班上的孩子常因自制力較弱影響學習，於是媽媽想把小全的玩具帶回家，但是小全不肯、更無視媽媽的等候，和同學拿著玩具─戰鬥圓盤（玩法類似我們小時候的尪仔標）玩了起來。 我走到孩子身旁，把小全帶到後門，了解了前因後果後，彎腰對小全說：「你知道昨天有幾個小朋友帶玩具來，沒法控制自己，在上課和下課時都讓老師很生氣，花很多時間討論過這段時間不能帶玩具來吧，老師昨天放學前不是才說過，大家先不要帶來，等到全班可以控制不偷帶玩具，表現好了，老師會至少一個月有一次玩具日讓大家可以帶喜歡的玩具來分享，你可以把玩具給媽媽帶回家嗎？」 花了一些工夫，小全總算是願意把圓盤掏出來，不過，他堅持不給媽媽，而是要老師保管，於是我收過八枚小圓盤，在小全和媽媽的注視，把小圓盤放在口袋裡。媽媽回去了，小全卻站在後門，不肯坐回座位上。 「呼叫塔台，這裡是Air10108，我們遇到麻煩了！」 上台抄好聯絡簿，提醒孩子們交功課，拿出兩本繪本，我打算跟孩子分享的故事是「我不想坐在椅子上」和「不要不要超人」，不過因為我多少被小全的舉動影響，有些心不在焉，而其他孩子也開始有小騷動，「老師，小全還沒抄聯絡簿。」「沒關係，你們這組先交，等等他會補抄完再交。」早自習結束，第一節開始了。 用眼角餘光發現小全已經離開後門，卻是跑到前門外面透過紗門偷看我們，於是我振作精神努力地把故事說得生動有趣，成功的拉回孩子們的注意力，也讓小全默默地從門外走到紗門裡，卻還是虛掩著大門，他睜著大眼，盯著我和其他孩子，抿著嘴，一臉不開心。「你不要看我啦！」小全對著同學大叫，同學不自覺往前門看，「叫你不要看，你也不要看我！」 小全漲紅著臉在前門大吼，臨近的同學不安又無辜地看我。 「Air10108，這裡是塔台，提供你機場情報，你可以準備降落了，時間自己掌握。」 「塔台塔台，我們遇到亂流，機件部分故障，無法控制，請求引導。」 我用手勢安撫其他孩子，指向自己，暗示他們目光往我的方向集中，試著讓小全能不再被激怒，但小全還是憤憤不平的怒視著大家，讓靠近他的前排孩子很不安。我走過去彎腰低下身對他說：「你現在站在這裡，瞪著大家，大家不是要看你做什麼，大家是看著前面的老師講故事，剛才同學看你是擔心你，希望你快點坐回座位跟大家一起聽故事，你不想大家看你，那你應該坐回去座位上，這樣你的眼睛會看著前面，大家在你身後，只會看到你認真的後腦勺了，你要不要坐回位子上？」 「還我，我想玩。」 「不行，我保管，放學再還你。」 「可是我很想玩。」 「我知道，你也知道班上不能帶玩具，你剛才把玩具主動交給老師，你真的進步了，老師知道你有努力，我們再加油一下，你如果還是心情不好，你可以在這裡再站一下，想坐回去再坐。」 小全繼續開始想用撒嬌耍賴的方式，把交給我的小圓盤拿回去，我拍拍他，走回講台邊另一個方向繼續上課，小全站了一會兒，開始在教室裡隨意走動，我制止了他，跟他強調，我們大家知道他心情不好，也很包容了，如果他這樣走動，就是沒有體會到我們的尊重包容，那我要請他先到輔導室等心情平復再回來（這是之前多次的磨合後，小全從一開始只要脾氣一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不配合，到現在他能了解，大家對他的包容後，我才能這樣對他說，不然這樣的話，在之前對小全說，他都是不痛不癢的繼續挑釁大家），於是他繞過其他人，走到教室後頭的圖書角，依然不肯回座。 「Air10108，如果我們準備好，你希望設法降落1-3跑道嗎？」 「塔台，這裡是AIR10108，目前油料太多，我們必須先繞圈，將油料減少。」 看著其他孩子，我繼續上課，講述著課本的內容，適時提問讓孩子回答，但這節課不時被打斷的節奏，讓我和孩子們都得非常努力才能維持著教室裡專注的氛圍，突然有另一個孩子起身走到後面，我大聲問她：「你在做什麼？」孩子拿著手上的書，對我說：「我要把書放回去，我剛才忘了。」 「你不知道現在上課嗎？」我問完，下意識看了小全一眼，他正趴在後面書櫃上看我和另一個孩子跟全班。 每個孩子，小全，離座的孩子和乖乖坐著的孩子，都想知道我接下來要怎麼做？ 「Air10108，有離場向南的飛行活動，高度11000英尺，預計目視進場，因為離場活動請等待。」 從上學期起，這個班有幾個孩子在適應常規上需要較多的幫助和包容，有時即使是教了快二十年的我，都常有力氣放盡的虛脫感，一次又一次的磨合調適，不光是老師自己的努力就可以達到，在教室裡，除了衝突發生時的當事者，更多的是其他孩子的配合。當老師和少數孩子拉扯著態度和觀念時，其他孩子並不是擺設在一旁的布景，他們也在學習和觀察著，人跟人之間沒法完全說清的微妙關係，這更是當老師的最難掌握和傳達的行為教育。 我環顧教室裡每張小臉，有迷惑，有不安，有擔心，或許有試探⋯⋯ 「好吧！我們好好談一談，你們覺得在這半年，班上有好幾個小朋友犯錯時，老師會給很多機會，也不會像對別人要求那麼嚴格，你們覺得沈老師這樣是偏心的，請舉手。」 一個孩子舉了手，比我想像中少。我再問：「你可以說說看，哪件事老師做得最偏心嗎？」 他一臉錯愕的看著我，我再重複一次問題，溫和又誠懇地對他說：「你覺得沈老師偏心的事是哪件？」 他不安的動了動身體，嗯，我知道了。「你沒聽清楚我的問題對不對，你只是聽到舉手就舉了嗎？」 他這下笑得很不好意思了。 我閉了閉眼睛，因為不想讓孩子看到我的白眼，哈，低年級的孩子真的是狀況外多於狀況內。 那回到正題，「你們記得上學期時，有好幾次，如果沈老師用很嚴格的態度指責某些小朋友，教室裡是不是就是會有很多不愉快的責備吵鬧，老師很謝謝你們總是能體貼老師和那些需要學習尊重自己別人的同學，但是這學期開始，沈老師不就告訴大家，我們要學著看別人的努力進步，有些不能馬上改變的事，我們就先等等他們。現在請你們想一想，如果你是沈老師，現在要上課了，我是先一直跟小全討論可不可以帶玩具或跟小宜說為什麼小全可以離坐你們不行這些要講很長的問題，還是先讓小全平靜下來，小宜快點坐下，我們好好繼續上課學習呢？」 這次不需提問，班上大部份的孩子默默舉起手來，我們要繼續學習！ 「到場管制，這裡是10108，看到機場。」 「這裡是塔台，收到，可以進行目視進場，跑道19L，保持3000英尺。」 我鬆了口氣，看著孩子們堅定的小臉，再看向小全，他已經走到同學的後方，站在走道的一頭，我坐在另一頭的講台椅子上。 他看著我，喃喃地說：「我想玩，我很難過。」 「我知道，你想玩，真的老師知道，所以你早上能在媽媽面前把小圓盤交給老師保管，老師知道你好努力了，老師看到你進步了，老師要謝謝你，你真的真的想讓老師看到你很努力，對不對？」 他點點頭，往前移動了，「我很難過，你還我。」 「寶貝，我知道你很難過，你也知道為什麼不讓你拿，我們下課再聊好不好，我們先上課了，來，我們等你，我們都看到你進步和努力喲。」 然後，小全坐回位子，而我繼續上課。 「飛機順利降落，下一班即將起飛，今天又是適合飛行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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