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不可能，我以三十八歲的高齡成為老師

圖片來源：http://theadoptionlantern.com/resources.php 小時候很窮，乙級貧戶的身份，學雜費全免，上學是逃避農事的最好途徑。 青少年讀書，成群結黨，混跡幫派，聚眾、鬥毆傷人，最後被羈押看守所。 成長的歷程，陪伴我的是：誇大自卑、好逸惡勞、說遠勝於做的負面評價。 逆境的人生，我並沒有被環境打敗，超越了不及格，找到屬於自己的未來。 現在的我是一個公立國中的數學專任教師； 現在的我是一個擁有幸福家庭的新好男人； 現在的我是一個備受學生愛戴的班級導師。 因為堅持，得以超越逆境； 從別人口中的「不﹗」創造出許多「可能。」 我的志願 國小二年級的作文題目：《我的志願》，我寫下了要當老師的心願。 滿懷希望的幼小心靈，將作文本面帶微笑的交給老師，天天期盼著老師所給的支持和鼓勵。等待的日子總是難熬，每天上學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老師辦公室，問老師作文改好了沒？ 焦躁的情緒終於在三天後得到了答案，老師發作文本了，想到我將要當老師，我的心情就好興奮。然而一打開作文本，呈現在眼前的卻是紅色大字： 「憑你！不可能。」 腦袋一片空白，久久不能回復，我不懂，是因為我赤腳到學校上課、或者是我家窮到只能吃地瓜稀飯？雖然滿肚子疑惑，但六○年代的教育體制，老師是權威，老師說的一定是對的。年少的老師夢，從此埋葬在我的內心深處，也開始了一連串放牛班的求學歷程。 我在放牛班的日子 杉林鄉地處偏遠，但因為近來的颱風大雨，在新聞媒體上也佔了不少的版面。飽受水患之苦的那瑪夏鄉，與我的家鄉僅有一個小時的車程，一向默默無聞的那瑪夏鄉，因為八八水災受到重創，全鄉有三分之一的面積遭到土石流掩埋，而成了國人關心的焦點，政府和民間慈善團體，選址杉林國中旁興建永久屋與大愛村。一時之間，寧靜的鄉村也熱鬧了許多。 杉林鄉有六個村，鄉內六所小學的畢業生，除了少數家境較為富裕的家庭會將孩子送到升學率相對高的旗山國中或美濃國中外，百分之九十五的學生都就讀位於上平村的杉林國中。而我的家就住在新庄村，是一個客家村，升上國中後，每天上學必需要走將近兩個小時的路才能到校。 大部份的同學上學的方式不外乎是家長接送、騎腳踏車或坐公車，然而這些輕鬆的上學模式我都無法享受，因為我家很窮，買不起腳踏車，代步的工具是兩隻腳，父母為了三餐每天早出晚歸，根本也沒有多餘的錢讓我坐公車。 早上六點起床，稀飯配醬菜的早餐，每天都一樣，只要五分鐘就可以解決。走路上學，儘管已經很早出門，卻仍然趕不上學校七點三十分的升旗；想當然爾，遲到罰站就成為我每天必備的課表之一。每天上學都遲到，都在導師辦公室罰站超過一個小時，每次回到班上，第一節往往都已經下課。 走了那麼遠的路，又站了這麼久，體力消耗不少，早餐吃的稀飯早已消化殆盡，飢腸轆轆的肚子不聽使喚，沒有零用錢買零食，唯一填飽肚子的選擇就是中午的便當—地瓜稀飯，我總會狼吞虎嚥，快速的把便當裡的稀飯喝完。 稍微填滿空空的肚子後，第二節上課很想睡覺，我曾試著提起精神，專注的聽老師上課，不解的是，老師在台上講的每一個字我都聽的懂，但連成一段文字後就無法理解。英文也是一樣，ａ、ｂ、ｃ……每一個單字分開都還能拼音，但結合起來的單字或片語，不僅不知道它的意思，連唸也唸不出來。 每天上課只能空想發呆的日子實在太難過，於是我便在下課鼓起勇氣，走到老師的辦公室報到；然而辦公室的其他老師卻各忙各的，完全沒人理我。我大膽地走到導師的座位前，導師仍在改作業，低著頭問我有什麼事，我深吸一口氣中氣十足的說：「老師上課的內容，我都有聽，為什麼還聽不懂？」原本低頭做自己事的老師聽到了我的發問，紛紛抬起頭面帶訝異地看著我，導師看到其他老師的強烈反應，似乎是面子掛不住，還是有其他的原因， 我不知道。 他用他那雙大大的手，大力地拍打桌子，發出極大聲響震驚全場，隨後站起來指著我，很生氣地大聲說：「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你的程度那麼差，你要是聽得懂，天空就會下紅雨了。」 我被導師嚴厲的指責嚇到了，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抱著沮喪的心情離開導師辦公室。同學的取笑、導師的誤解，讓我無法待在學校了；我需要一個避風港，需要有人開導我，但我卻是學校壞學生，沒有人要理我。在不知何去何從的情況下，我只能揹著書包，爬牆離開了學校。 那天起，我開始瞧不起老師，每天上課遲到被罰站，上課又聽不懂，在同學的慫恿之下，開始捉弄老師。在老師寫黑板時用紙團丟老師、考試卷寫罵老師的話、把老師的腳踏車放氣……等等惡劣的舉止，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老師把我趕出校門。 每次的無理取鬧之後，總都能達成目的，讓老師開口說出：「給我滾。」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離開學校。在學校不管，家裡也管不到的當下，我茫然尋找另一項精神的寄託。成群結黨，加入幫派，每天與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學兄弟」聚在一起；到河裡抓魚， 偷台糖的甘蔗，成了我消磨時間與發洩情緒的好方法。由於逃學不能回家，我離校時間愈來愈長，回頭的路也離我愈來愈遠。 被學校放棄的學生，到校、離校，只要不影響老師，老師也懶得管，在當時學校無通報系統的狀況下，務農忙碌的家人，根本不知道我在外的行為。夜路走多了，終於碰到鬼；在一次幫派械鬥中，我因為砍傷對方，重傷害加上現行犯的刑責，警察把我關起來，那是我初次體會到待在看守所的滋味。 轉角的向陽 灰暗的年少期在跌跌撞撞中消逝。在那個好男不當兵的年代，主管教育當局都會要求學校宣導學生畢業能投筆從戎，而學校為了完成業績，也會要求老師說服班級同學去考軍校，放牛班當然是學校充當業績的首選。 導師找到了我，告訴我只要我去報考中正預校，報名的費用老師會幫我出，考完還會請我去吃好吃的。從未離開家鄉的我，沒坐過公車、沒進過電影院……想到可以坐車到鳳山玩，還可以吃到做夢才可以享受的鹽酥雞和冰淇淋，我一口答應，而這正是我人生重要的轉折，也開始了一個全新的自我。 中正預校、政戰學校，七年來的軍校教育，沒有自由，沒有自我，長官常常掛在嘴邊的是：「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訓練是磨練」，嚴格的軍事化教育，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制式化作息的枯燥生活，找不到人可以和我分享喜怒哀樂。早已被父母放棄的我，孤單成長，就像一個斷了線的風箏，不曉得躲在被窩裡哭過多少回；時間過了，成年了，在我的內心深處，也刻印成永難抹除的痕跡。 三軍八校聯合畢業典禮的浩大軍容，國防部長在我肩上佩帶中尉官階，期勉我們要當國軍的清流，社會的中流砥柱，我哭了，這次和先前都不一樣，是開心的哭。我從不敢奢望，曾經坐過牢的人，有朝一日可以擁有大學學歷。 是命還是運 分發部隊的第一個服務單位是國防醫學院，同學都羡慕我，可以到國軍的第一學府工作，真是前輩子燒好香。同學起哄要我請客，客是請了，喝得盡興， 可是內心的我卻高興不起來，腦海揮之不去的是，五歲時算命先生鐵口直斷的一席話：「三十歲前有劫數，命會休去。」畢業抽籤，籤運極佳，是苦盡甘來呢？還是命會休去的迴光返照？是喜也是憂。 八年的軍旅服務，我努力把握我僅有的生命，做好份內的事，嘉獎、記功、獎章不少，官拜少校，正當官運如日中天之時，我還活著。 此時的我相信，人雖然不可以和天鬥，但是可以勇敢的為自己爭，我選擇了急流勇退，重考大學，只為了一圓長久以來的老師夢。 退伍之後，我不放棄任何一個可以學習的機會，每天工作近十二個小時， 領到的是二萬二千元的薪酬。此時的身份、地位、待遇與福利等種種，和前二個月少校職階，落差太大；但這是我的選擇，我沒有後悔的權利。 二年的堅持，我已邁入壯年，靠著二分的自助、三分的天助與五分的人助， 在職進修考取了當時錄取率僅百分之一的《高雄師範大學工業科技教育學系資訊技術組》。努力加上幸運我終於踏上教師夢想之路的起點。 當老師！憑我，可能。 三十五歲高師大順利畢業，實習結束後取得合格教師的資格；當老師的願望已近在眼前，原本以為就此可以擺脫陰霾，朝夢想前進。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僧多粥少的情況下，我流浪穿梭在全省教師甄試的場合中，卻兵敗如山倒，時間和金錢花了不少，卻連一間都沒考上。「有信心不一定會成功，但沒有信心就一定會失敗」，多少艱困的日子，都已平安走過，剩下最後一步，沒理由放下；我相信，只要堅持、不放棄就一定有機會。 三十六歲我終於追夢成功，如願成為一個「正港的老師」，雖然只是電腦科代理老師，但是對我而言，能走到這裡，我已經沒有遺憾。 台北市立天母國中是我為人師表的第一份工作，面對一群有幸蒙受父母眷顧的天之驕子，我深刻地感受到「有父母疼愛的孩子真是幸福」。兩年代理代課的教師生涯很快的就過去了，或許是沒有工作的壓力，也可能是我的堅持感動天，每年六、七月，同為流浪教師身份的一群人無不全力以赴爭取百分之一、二的機會，為考上正式教師的職缺，全省走透透。那種日子就如同新兵入伍一樣，任誰都不願意再來一次。 多年媳婦熬成婆，當年我以三十八歲的高齡，參加台北縣教師獨立甄選。從初試、試教、口試，為期二天的公平競爭，幸運的從八十三位教師同業中脫穎而出，考取了台北縣立豐珠國民中小學專任教師，夢想達成，從此開始承擔春風化雨的重責大任。 四十多年來的求學與生活歷程裡，我深刻體認到，國中的求學階段，將對學生的一輩子造成重大影響。一個好老師、好環境、好班級，不僅可以造就一個有成就的孩子，無形中也可以促進孩子的家庭幸福。 老師的責任如此重大，要幫助孩子們開發他們未知的潛能，讓隱藏在他們生命中的能量，如同打開藏寶盒一般，使其中的珠玉珍寶重見天日，向世界閃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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