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 [極短篇小說]想念的時候，就看天空

火車沒有嘟嘟聲，一貫進站。

站在黃線邊緣的我看天空看得出神。

「小姐、小姐，火車進站了，退後一點......」

看起來像是列車長的伯伯對我大力甩動著警示棒，是叫我嗎？喔！雙腿往後縮了兩公分，退回安全距離。

「我不是要自殺，只是想看火車站的天空！」咕噥著。

拍下一張編號1254「OUR SKY」立可拍，這是新竹的天空，我回來看看也即將離去。

上車時，透過玻璃車窗，NO.1254立可拍被我擺放在月台上候車椅上，一隻微笑的粉藍色熊寶寶坐在立可拍旁，風有點大，那張天空的照片幾乎要長出翅膀，飛起來。

別過頭不忍再看，戴上耳機，反覆聽著那首歌，我想，這一次，是真正離開。

「一個離開情人的日子今天開始，看不見你微笑的樣子。

    一個沒有情人的故事明天開始，看見自己才懂的心事......」

再見了，天空。

再見了，寶寶。

再見了，我的你。

「故事是怎麼開始的啊？又怎麼結束？」清湯掛麵的高中生問著家教老師的破碎情史。

停下鋼琴鍵上的手指，拉她坐到沙發。

「妳真要聽？這故事有點長，鋼琴課會泡湯唷！」

「我想聽啦，況且那首曲子練得很熟啦！」睜著晶瑩的大眼，彷彿看到那年的我，對愛情期待的模樣。

窗外下了一點小雨，回到琴座上，閉上眼輕輕彈起「綠袖子」，開始那一年的夏天......

「我和他，號稱大學鋼琴社的夢幻雙人組，大五歲的學長總是對我萬般呵護，我卻當他是大哥。後來他考上博士班，不知怎麼的我跟著他的腳步到一個有風的城市讀研究所，保持鋼琴雙人組的關係，在一起只是練琴，終於，有一天......」

「怎麼了？」

「在他要去當兵前的晚上，忽然出現在宿舍門口，遞給我一隻粉紅色的熊，說那代表我，而他手中抱著另一隻粉藍色的，想當然就是代表他，妳想那個畫面是不是很幼稚、好笑呢？呵！那一夜我們交換了熊寶寶當成愛的信物，我的初戀的開始。」

「他還告訴我，想念的時後就看天空，看的會是同一個天空！呵......」

「哇，好浪漫！老師，妳該多笑的，很漂亮耶！嗯......是因為這樣妳才會拍那麼多天空照片嗎？」

「笑起來，好看？天空照片......」

「快說快說！後來呢？」

「就這樣，粉紅色的熊寶寶陪伴他度過數饅頭的日子，粉藍色的則陪伴我度過研究所的苦讀，一直到考上博士班，我想成為可以跟他匹配的人。」

「好的愛情使人上進！」小女孩說。

「沒錯，妳真聰明。」

「那，後來結婚了嗎？老師妳看起來不老耶，怎麼數一數好像年紀不小了。」

「我老了，都可以當妳的娘囉！」

雨勢變大，彈著變調的「綠袖子」哀悼凋萎的青春，但我從沒後悔遇見你。

我的鋼琴王子。

「我和他就像鋼琴的黑白鍵，總是形影不離。他退伍時我剛好博士論文要畢業，我們租了間便宜的套房開始同居的生活，他在竹科有名的公司上班，每天辛苦的工作後還要照料我這窮書生的起居。生活雖簡樸卻溫馨，真的以為這就是後半輩子的生活，每天和心愛的人一起醒來，為他烹煮愛的晚餐，在稍有涼意的校園散步、看月亮......」

「這樣很幸福呀！老師妳很前衛唷，同居耶！」

「其實同居前，我們已經公證結婚了，但沒有宴客。」

「為什麼呀？女人一生最美的時後就是穿婚紗耶！」

「因為他的家人反對，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而言之，我們的婚姻算是『私奔』，現在想想當初真的很不會想，應該要聽父母的話的。」

「怎麼說？」

「同居一年後，我終於從博士班畢了業，但同時也懷了寶寶，他開心的張羅孩子的未來，我卻擔心著靠他一個人養家會不會太辛苦？於是偷偷的接些文案來寫，至少可以貼補家用。」

「婚姻沒有得到祝福，在陌生的城市生活，兩人雖然恩愛甜蜜卻也有些遺憾！他是個孝順的人一定想奉養父母，而我雖是單親家庭，但母親開明樂觀，平時電話連繫就得以解相思之情。」

「就在我懷孕六個月的時候，他母親來到租賃的小屋，希望我自動離開，不能理解為何肚中的孩子也不能得到祝福，於是心酸任性的逃離現場，剛好撞上接到電話緊急趕回來的他。」

「那一天也是雨天，就這樣，老天爺無情的給了最後一擊......」

「醒來的時候，孩子沒了，他也沒了，都是我害的......」淚水從指縫低落黑白鍵，要怎樣才能忘記我是一個罪人？

如果沒有遇見我，你就不需要做個不孝子；如果沒有遇見我，你就不會用身體保護我阻擋來車；如果沒有遇見我，你可以出國留學過美好的人生......

「老師，不哭，不哭......」小女孩擁住我，如果孩子還在，他的擁抱是不是也會這樣溫暖？

大概有三年，吃著抗憂鬱的藥，拍著天空照片，過著沒有靈魂的晨昏。

有天晚上，哭著入睡時候，我看見你來了，回到我們一起租賃的小屋。

「不要哭呀，我的媽咪，我和寶寶都很好，妳要振作呀！我這一生就屬和妳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最幸福了，離開這城市，重新過妳的生活吧！如果想念我，就看看天空，這樣就好......再見了，我的愛。」

「不要走，爹地，不要走，寶寶，不要走......」

那天，剛好是你的忌日。

於是，這次我聽話，離開了那個有風的城市。

沒有抗憂鬱症的藥，沒有心碎的天空照片，只有一段記憶，裝在我的行李。

「疼我愛我寵我吻我，最後的一次。想你怨你等你還你，到現在為止。

   忘了我的過去我的名字，我們的事，忘了我像個孩子，也忘了要你跟我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