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和山的彼端：不是選明星教師，而是讓好實踐成為公共資產

一連兩天的午後雷陣雨，讓新竹今早放晴的碧空如洗。望向遠方的五指山，山上ㄧ蓬蓬積雲，像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在起起伏伏的山巒間投下一大片一大片，深深淺淺的陰影。

這片澄澈的風景，讓我想起高三美術課時，每個學生要練習仿作一幅油畫。至於什麼畫，自己挑。

我挑那幅風景畫，遠景恰似今天的山還有雲。記得美術許老師有交代畫油畫時，得先用深色顏料均勻地在畫布上打一層底，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這疑惑留存至今。老師還交代別用白色來調色，別直接用黑色描述陰影，所以山巒深深淺淺的暗面，得要試著用深紫、煙紫、深藍、灰藍、墨翠、灰綠、鐵灰、紅棕來調和。後來，養成了一種習慣，看山的時候，不管是向陽還是暗處，都非得用眼睛試試看能區別出多少種顏色……

課堂學習也是探索世界的旅程

在竹科實中12年的學習歲月，最自豪的是學風自由，而不是外界以為的雙語教學。當時我們還有聯考，課本只有國立編譯館版本。忘記是國中還是高中時，各班教室才剛開始裝冷氣；而體育、美術、音樂課不會被挪用，到高中還有選修課可以讓學生依興趣延伸探索。習舊創新，五育均衡，不只是校歌裡的一句話。

我記得上李老師的工藝課，人生第一次嘗試做蝕刻電路板，第一次設計、繪製電路、第一次拿電烙鐵用銲條將發光二極體焊在電路板上。工藝教室裡，工作台上，固態的錫條，用焊槍尖端輕觸融化成水銀狀，定點、溫柔滴落；小巧的銀珠，流溢著滿月的清輝，在它凝固前，捏著小零件把它纖細的腳戳進去，在此同時，銲錫最好保持珠圓玉潤，彷彿灰姑娘跟她的玻璃鞋一樣天造地設。

重複這個作業是極其療癒的。手要穩，心要靜；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就像梁實秋文中描寫的「鳥」那樣穠纖合度。

坐在我對面是男同學君鴻，週末剛看過電影「鐵達尼號」，他好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李奧納多真的好帥！……什麼！妳還沒去看？這是我看過最好看的電影，妳一定要去看…」他手上的銲錫作業不停，嘴巴也沒有閒著，語氣之熱切，堪比冒煙的銲錫…咦？錫珠好像燒過頭了，逸出一股淡淡的微微刺鼻的燒焦氣息。

在青春的記憶裡，李奧納多也從此跟銲錫畫上了等號。

一封大漠家書，教會我們理解生命與遠方

我記得有一次上唐老師的歷史課，上到漢朝，作業是要「神入大漠」，選擇在衛青或者霍去病麾下（其實老師最喜歡李廣），從士兵的視角寫一封家書。我依稀是選衛青部隊，而且「家書」裡充滿對指揮官們不知天高地厚的評論，現在想想區區士卒怎麼敢？還好我生在現代。

其中印象深刻的是，唐老師念了一段我們同學正音寫的（印象中她選霍去病部隊），年深日久，原文難以複述，但那個場景很動人——白日裡的戰況酷烈，昨天還有說有笑的同袍戰死了，夜裡的大漠很冷，蒼茫無垠，人在天地間感覺很渺小，而生命起落無常。士兵抬頭凝望著高掛天上的一輪明月，心裏牽掛著遠方的家人，不知道今晚家人是不是也正凝望著同一個月亮。天涯共此時，儘管歸途路遠。

她的這封「家書」刊在當期的校刊「實風」。是說，她本人也是個傳奇。後來每當留學國外想家、在優勝美地國家公園深山夜裡汽車拋錨等待道路救援的時刻，她這封來自大漠扣人心弦的「家書」，總會浮現在我腦海。

那些課堂的體驗，都成了人生養分

我還記得選修「理化統合」的時候，施老師跟陳老師把理化教室變身成暗房，讓學生用感光乳劑沖洗自己拍出來照片。

日常的空間，非日常的體驗。

當時第一次親手讓相紙憑空從一片空空的白浮現影像的魔幻瞬間，震驚難以言喻。但感觸更深的是，隨後泡在藥水裡的相紙若任其顯影顯到自以爲足夠清晰之際才撈出來，往往已經太遲，因為殘留在上面的溴化銀會持續讓它變黑，黑到像是逢魔時刻產業道路上的燒焦風景，看不真切。過猶不及，道理如此。

凡此種種，記憶如潮，族繁不及備載。

老師們別出心裁的課程，幫學生開了一扇扇生命的窗，使之得以開始窺見天道的一角、探索這個精彩紛陳的世界。老師們錯落有致的板書落在黑板上篤篤的聲音、講台上的跫音，同學們課堂上的互動趣事，這些閃閃發光的回憶，總是不經意地迴響在此後人生的每個階段，支撐我走過許多艱難的時刻。也深深形塑了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與回應的方式。

教過我們這一屆的老師們大概都從學校退休了吧？即使學風自由如竹科實中，聽說如今的風貌跟我們當初也大不相同，也許在某方面變得更發達，也許還失落了一些重要的東西。

詩經說：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

世界局勢在變，教育的環境在變，課綱在變，政策在變。但是教育的本質，傳承的意涵，對美好的嚮往之心，卻始終不變。

老同學相聚，談起在實中的鎏金歲月，都是充滿懷念與感恩。我們的母校，曾是我們的沃土；我們都深切地希望我們下一代，能夠經歷到我們曾經歷的美好，像我們幸運地遇到這些老師，有機會在這樣的沃土中，培養忠厚的品行，博大的胸襟。

守護教育的底色，讓美好的實踐傳之久遠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每次想起美術課畫布上那片花了好多時間細細塗勻的深重底色、想起歷史課透過那封大漠家書仰望的清冷月光跟漫漫長路、想起在理化教室暗房沖壞的相片，都隱隱有所觸動。有些東西，想要守護，需要累積。

這是我們設立「清華光罩教學奬」的緣起，也是我們的初衷。不是選明星教師，而是讓好實踐成為公共資產，被看見、被支持、能連結、傳之久遠。

讓我們攜手同行。

作者介紹

台灣光罩慈善基金會執行長 吳昭宜

現任財團法人台灣光罩慈善基金會執行長，贊助國立清華大學共同成立「清華光罩教育研究中心」、舉辦各項論壇與多項計畫活動等等。 

主編：國立清華大學教育與學習科技學系 王儀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