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將少女與性別焦慮：從小被嘲笑，高中首次認識跨性別

編按：你的班級中，是否有學生在課堂上顯得格格不入、被貼上標籤？當班級中有因性別氣質被孤立的孩子，在缺乏支持的校園中會如何長大？從《性別平等教育法》到性別友善廁所等推動，現在的社會環境又辦到性別友善了嗎？

本文邀請教師暫時放下「要怎麼教」的焦慮，先陪伴一段生命經驗，理解當校園缺乏語言與支持時，一位有性別焦慮（過去稱「性別認同障礙」，未避免污名化標籤已更名，或稱性別不一致）的孩子如何獨自承受、成長。或許，這正是教育現場中最需要被看見、也最值得被傾聽的學習起點。

更多訪談故事，請見羊羊老師的「隱性障礙」系列專欄。

在校園裡學會沉默：沒有人教過她，該如何保護自己

運將少女今年 28 歲，興趣是改裝車子，工作是開著自己的改裝車載客人前往目的地。（註：運將為日文的「司機」之意。）雖然稱呼運將少女為「少女」，但她其實是生理男性。運將少女幼兒園時便察覺到自己喜歡的東西與其他男生喜歡的不太一樣；國小時想和女生玩，卻會被男生嘲笑變態和孤立排擠。

國中時因為性別氣質較為陰柔，所以也曾發生過類似「葉永鋕事件」，在男廁被男生強行脫下褲子檢查生殖器。也是在那時，運將少女開始有較強烈的性別意識，她上網搜尋相關資料，但在那個保守的年代，她放眼所見的關鍵字幾乎都是「人妖」等負面詞彙。運將少女知道自己不被社會接受，因此從不向周圍的人提起，只怕被當成是怪物。

第一次知道「我不是只有我一個」

高中時運將少女遇見了一位和她一樣特別的同班同學，因為怕被排斥，運將少女始終維持著男性裝扮，但是那位同學不同，那位同學留著妹妹頭，大搖大擺的用女生的模樣列隊在男生的隊伍中，甚至神色自若。

「那位同學讓我意識到，原來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同伴的。」喜出望外的運將少女，和那位同學成為了朋友，這也才正式接觸到「跨性別」這個詞彙。然而，雖然確定了自己是跨性別者，學校能給予的輔導與資源，依然少之又少。「公民老師教到同志時，甚至說這個議題就算在國外很開放，但自己還是要斟酌。」運將少女苦笑。

升上大學，時代較為開放了，運將少女的打扮也較自由些。她開啟半工半讀的生活，在機車行當學徒，但外在不夠陽剛的她，常被老闆抱怨不夠「男生」並試圖「矯正」，除了要剪短髮外，還被以當兵的方式訓練，例如犯了一點錯誤，便得做幾百下的仰臥起坐與伏地挺身，老闆甚至還會要求運將少女「嚼檳榔」以培養男子氣概。

離開校園之後，偏見沒有結束

身心俱疲的運將少女終於受不了，在畢業之際一併提出了離職，準備轉換工作、轉換心境。然而求職之路並未如預期順利，因為運將少女的外在不符合主流定義的男生，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運將少女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餐廳外場的工作。

「男生就是要剪短髮。」領班命令運將少女道，但運將少女一路走來壓抑了太久，她實在不願意再用男生的身分活著，所以她決定向領班出櫃，表示自己是跨性別女性。「你這種人妖興趣應該是要等你人生有成就時再來做啊，而不是在現在還沒賺多少錢時就把自己搞得不男不女。」領班不客氣的說。

那天之後，餐廳再也沒有安排班表給運將少女，有一天甚至默默的就把運將少女從群組中剔除了！又流浪了好些日子，運將少女才遇到現在租賃公司的老闆，據她說，這個老闆對 LGBTQ 圈的人都很友善。（註：LGBTQ，Lesbian、Gay、Bisexual、Transgender、Queer。）

不是因為被理解，而是努力活著：她如何慢慢站回世界裡

「我想請問一個問題，」我有些慎重的道，「您說您想成為女生，那您會不會討厭自己有男生的生殖器？」

「其實滿討厭的，尤其每天早上起床時都會勃起，都會讓我覺得這個東西很噁心。」運將少女嫌棄的說，「但我現在有做賀爾蒙治療，所以它已經沒有勃起的功能了，頂多只是坨肉而已。」

「那……您會想做跨性手術嗎？」我又問。

「會呀，可是加上術後住院大約要一百萬欸。」運將少女嘆了口氣，「而且別人花一百萬可以是房屋的頭期款，我們花一百萬卻只是讓自己能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性別、能夠找到工作而已。好像我們得花好多好多的努力，才勉強能和別人站在同樣的起跑點上。」

我聽完後，想起社會上大多數的人仍高喊著「想進女廁就去變性」，感到心頭酸酸的。

「我覺得您能活到現在，真的好堅強。」

運將少女聽了，不好意思的搔搔頭，坦誠自己其實也曾想過要一了百了。她說她活得很孤單，因為曾被霸凌過，所以不敢和他人交心，彷彿心中隱隱約約有一塊，就是會無意識的覺得別人不喜歡自己。

「直到遇到了現在的老闆，我才開始思考，在我的生命結束之前，我是不是還可以為社會帶來什麼價值？」運將少女說到她的夢想，眼神閃閃發光。

現在的運將少女，同時在租賃公司與基金會服務，她在工作之餘當志工、養活自己的同時也向社會大眾倡導性別議題。雖然過去坑坑疤疤，但現在的她卻熠熠生輝著，相信未來，運將少女也會乘載著許多 LGBTQ 的夢想，駛向遙遠的彼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