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孩子能力和不放棄自己

作者：張瀞文 圖片來源：黃建賓攝 台東縣三民國小和平分校教師陳豪毅永遠記得，他第一次見到小瑞時，孩子臉上羞愧的淚水。小瑞在五年級時轉來的第一天，陳豪毅請他填資料，小瑞眼淚就掉下來，「我不會。」他很多字不會寫，包括自己的名字。 像小瑞這樣的孩子，從小就放棄自己，每天行禮如儀上學、坐在教室發呆。上了國中，連小三程度都沒有的他，認命的看著老師在講台前講著國中七年級程度的知識。 在偏鄉，孩子學習追不上國家課程，教材沒彈性、老師追趕進度，很多和樂融融的課堂風景是一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戲：學生假裝有在學、老師假裝學生有在聽。 現況：全國兩萬個國中生會考5C 都市學校也沒有比較好。 「上學期，全班三分之二的學生在睡覺，老師只好把願意聽課的學生座位挪前，情況好一點。但是下學期，班上又開始鬧，想學的也沒辦法上課。」張小姐的兒子念北部某公立國中，對於課堂每天亂糟糟感到憤怒：「為了『公平』常態編班，要『有教無類』我理解，但教育不也該『因材施教』嗎？」 國中教育會考的成績也直指教學無效，需要正視。全國大約有七％、近兩萬個國中生五科都是C「待加強」。國家教育研究院副院長曾世杰說明，C答對的題數，和完全用猜的差不多。 學生日復一日在學校空度日，卻沒有成長，學習動機低落，又回來影響老師的教學熱情，這些隨處可見災情不一的無效學習，是家長的擔心、是學校無解的迴避。但似乎不是教育主管機關的第一要務。 困境：忙評鑑，瓜分老師時間 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全教總）理事長張旭政舉新北市某國小為例，教育部每年要求配合的評鑑項目高達一千五百三十七項，新北市政府要求的也有一千四百二十四項，還有其他機關單位，該小學一年需要處理的評鑑項目高達三千四百二十二項。 「我們容許學生每年腦袋空空的來、腦袋空空的離開，」花蓮縣玉東國中教師王嘉納說，「孩子已經完全沒有學習了，我們在乎的卻是細微末節的瑣事。」 近日基層對於「視導評鑑」反彈，讓教育部也鬆口承諾，明年統合視導項目將減少三分之一。 《親子天下》在網路做的「公校教師大調查」中發現，教師普遍認為，落實「能力分組教學」，可以解決程度落差帶來的教學困境。問及「目前班級內學生程度落差大，您覺得哪一個方式最能解決同一班級學生程度落差的問題？」有近一半（四九％）的教師回答「能力分組教學」，然而強化補救教學，只有一O%老師認為有效。（見《親子天下》11月正刊一五○頁） 能力分組教學既然是老師認為解決教學落差的「最佳解」，為何真正落實的學校仍是少數？ 挑戰：破除「能力分組教學」的標籤化 台北市私立靜心中小學國中部，這三年推行英文分組教學的歷程，具體而微顯現了能力分組可能遇到的問題。 三年前，靜心國中部開始做能力分組教學，每三班分五組，兩組A兩組B及一組C。三個組依學生屬性規劃不同課程，連評量都不同。推行之初，家長認為同班的學生卻因為分組用難度不同的試卷，不公平，不僅到學校抗議，還告到校長室、打一九九九申訴。學校解釋，評量是為了了解孩子的學習及努力，是和「原來的自己」比，讓程度好的孩子為了拿高分考簡單的試題並無意義。 能力分組無論處理得多細緻，學生學習狀況還是要持續觀察。例如國中部這學期取消C組，因為學校發現，學生因為分到C組感覺自己不夠好，容易自我放棄。學校將他們拉回B組，輔以補救教學、給予個別學習協助。 能力分組雖然讓學生學習時，人數減少、程度接近，學生差異仍然存在，「就算分組了，老師還是要做差異化教學，」外語中心主任王舒葳強調。 在國內要落實能力分組教學，必須突破很多困難。第一受限於法令，跨班的能力分組教學要八年級才能執行，但是學生的程度落差在國小高年級就已經很大，八年級才進行分組緩不濟急。第二是能力分組教學無法憑教師一己之力，排課難度、教室空間、教師人力、對外溝通，甚至分組後的標籤作用，都需要學校行政全力投入。第三是評量，學校針對不同程度的學生施以不同教學，但是段考、模擬考，甚至會考還是一樣的。第四是對後段學生的標籤，彰化縣二水國中教師楊傳峰表示，幾年前學校做過能力分組，「理想上，分組後學生程度相近，老師給適合的教材好好上課，學生好好學，但事實上不是。」楊傳峰苦笑，原班調皮的學生全落到中後段的組，老師班級經營成為最大挑戰；學生也一直提醒自己落後，更不願意學。 「即便分組後只剩七個學生，能力還是常態分配，」實踐大學應用外語學系講座教授陳超明提醒，能力分組只能減少教學的難度，但不是萬靈丹，「如果你沒有辦法把眼光從精英孩子移到一般孩子身上、沒辦法提升自己差異化教學的能力，分組再細，你還是會有無力感。」 台南市南大附小教師溫美玉強調，能力分組並非最好的解方。「年紀愈小愈不適合，」她認為，孩子還有很多能力沒被看到，而且很多孩子不學並非資質和能力不夠，而是教學方法不對、班級經營不夠。溫美玉認為，我們應該要打開看待孩子的視角，看見每個孩子的不同智能與價值；並且調整自己的教學，教「能力」而非「學力」。如此一來，每個孩子都可以在課堂上扮演適合的角色發揮自己。「努力保有孩子原有的多元能力，但也要知道老師不是神，一定會有怎麼教都教不會的孩子，」她提醒。 在教育現場，已經有許多教師透過不同的方式，在環境的限制中做到有效的學習。 這兩年方興未艾的學習共同體、分組合作學習、學思達等，強調學生透過異質分組、彼此學習，希望老師可以說更少、學生學更多。學生不僅跟老師學、更向同儕學習。 解方：把「學會」當教學目標 陳超明在台東帶著一群英語教師做教學實驗計畫。參與計畫的教師改變了教學方式，他們「少教多做」，一堂課只教三○％，其他時間給學生實作；並且「解放進度」，八冊英語課本只教四冊，老師可以視學生狀況調整教學進度，重點是讓學生都學會。更重要的是「學習在學校完成」，回家沒有作業，更不用補習。這個以「教會」為最高原則的教學實驗計畫，一年後補救教學測驗的通過率竟然高於英語學習資源好、有補習的明星市區學校。 除了零星的各自努力，政府應該從系統架構一個「老師專業教學」環境。 長期在偏鄉推動英語教學的陳超明呼籲，應該解放進度，以「教會」取代過去的「教完」。更重要的是，要給不同的區更多的課程彈性，「現在從北到南都一致，把天龍國的標準放在偏遠地區，基礎根本不同，合理嗎？」 曾世杰則認為，政府有責任提供符合不同年齡學生認知發展的教材；提供精緻有品質的教學方式。如此一來，教師即便是新手，也可以依著實證有效的教材和教法，給孩子基本品質的教學。 有效的教學，「老師的教」與「學生的學」各占一半責任。老師能夠精進教學，卻無法確保學生願意學。如何讓學生「願意學」？ 學習發生在，你對孩子的了解，尊重差異，你不放棄對他的期待，努力尋找到適合他的學習方式、點燃學習動機、帶給他真正的學習。 陳豪毅知道小瑞的自卑，也觀察到他透過感官學習效果會比較好，於是他讓小瑞透過多聽、動手做來學，並在他每個微小的進步給他大大的鼓勵。五年級那個因為不會寫自己名字哭泣的小瑞，在六年級時已經能夠寫一千五百字的作文、有勇氣上台分享。也有許多老師會試著出符合學生程度的考卷，讓他有機會考一百分，在評量中看見自己的進步和努力，找到成就感。 無效的教學隨處可見，但美好的教學產生的神奇效果也每日都在發生。在國家調整課程、解放進度，做到回應差異之前，老師可以做的是，找到適合你和孩子的教學，在每堂課之前，思考每次教學是為了什麼？要培養學生什麼能力？走向什麼未來？ 好的教學，不僅是讓每一天有學習、不虛度，更是希望孩子可以逐漸培養能力，大步邁向自己的人生。 精彩分享》彰化縣二水國中教師楊傳峰：幫助孩子看見自己的好 我們學生基本學力不好，因此差異化教學很重要，我透過異質分組讓學生彼此學習，效果比早期做能力分組教學好，做差異化教學老師會辛苦，但是值得。 除了教學改變，更重要的是，你不能放棄孩子，要試著給他成就感，我總是想辦法讓他們知道，「你書念不好，但很多事做得好」。也讓其他同學知道他的好。很多學生沒有因此成為資優生，卻願意交作業、盡力做好課室裡的要求，為了當一個配得上那個「好」的人。 我做這些看似無法直接提升教學，但是我們有沒有可能繞個路，完成我們想做的事，教他能力和不放棄自己。 ◎完整報導請見《親子天下》雜誌73期《芬蘭教育贏在未來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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