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圳：我一直在想，怎樣才能當一個好老師？

日前，一位畢業許久的學生A寫信給我。他為學習這條路感到無聊，因為讀書的目的都知道，背後總是有很好的願景，但為什麼有些老師的作為，幾乎都把學習推到只剩考試，這學生問我：「學校為什麼這麼違心？」 他非常懷念以前的日子，正常的生活。即使考試，也不會失去學習的興趣。 學生A國小畢業後上國中高中，歷經不同的學習樣態，他這段話讓我想起以前我國小讀書發生的幾個事件： 「誰叫你走三步！」體育老師在遠處大聲嘶吼。 「我不是說過，我只講一遍，當你拿到球，不可以移動三步。」 只看到體育老師怒氣沖沖地跑過來，拉著我的領子，劈啪的往我臉上打了四下。頓時感覺雙頰火燙，我瞬間羞愧氣憤，眼眶強忍淚水；因為在眾目睽睽下，我無地自容的在同學面前被羞辱。 一個鄉下小孩，父母親務農，家境清苦。父母並沒有時間管我，但我被打的夢靨，一直縈繞心頭，往後我只要上這老師的課，在遠處聽到這老師的腳步聲，我會全身顫抖，甚至一次的珠算課裡，汗水流到眼睛中，我都不敢伸手去揉。 就這樣，心裡一直有個不平的聲音，到了六年級，我開始叛逆，跟一群同學到處惹事偷東西，甚至加入小集團。但每天也過得提心吊膽，因為有幾次，我連下課都不敢出去，因為有人在教室外面等你。 上了國中，我立志要脫離這種生活，展開國一新生活模式。 也是體育課，一位壯碩的老師上我們班的課。 「等一下看大家要不要脫鞋子，我們要去校外跑馬拉松。」 「我會跟在你們的後面，但不要被我追到，追到的話會被我修理。」 全班在哨音一響，一窩轟地衝了出去。我跑在中間區段，轉頭想看看後面的同學與我的距離，只撇見老師騎著腳踏車，手裡拿著一隻棍子，跟在隊伍最後面，那時我的心不知覺沉了下來，一路鬱鬱寡歡。 後來，我碰上一位老師，他曾經主動的找我聊天，那時候我心裡澎湃，我發現還有老師會關心學生，甚至上了高中，他要我每天晚上去他家用晚餐，到現在我難以忘記。 後來我一直在想，怎樣才能當一個好老師？ 鄭文堂導演是我多年好友，我們因為拍攝紀錄片結識於2007年。也因為拍片的需要，他對我做的事情很熟悉。有一天，他跟我說：「你如果有辦法做到把威權的身分努力拿掉這件事情，不是對我，而是對待學校的學生們，我就佩服你。」 這句話其實困擾我很久，去威權談何容易！因為動不動就會陷入身分威權、知識威權這窠臼。 我努力很久，慢慢體驗出這句話背後的內涵。 首先，在思維上你必須體認人即目的這件事，也就是說不管性別、不管年齡、身份都需要尊重對方，不能差別對待，人雖然有個性的差異，但是生命本質是不變的。 丟掉威權就必須回到孩子身上，要懂得尊重孩子。更重要的是如何引導學生學習，培養自主思考這件事，當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變成放任，規範孩子的行為背後，起心動念仍然是尊重。 思維要落實，在教學上就需要改變策略，能夠以引導探究進行討論，而不是落入我懂得比你多，所以就不需要管孩子到底是否理解，變成知識威權。 我有一次跟四年級的學生辯論咖啡豆的好壞，曾經耍脾氣對學生說：「你那麼厲害，就讓你自己去弄。」但後來我真的認輸，因為學生對咖啡豆真的比我懂。 有了尊重與愛，更需要的就是陪伴。 近年來，不管在怎麼忙碌，我還是希望有時間盡量陪伴孩子，儘管假日。 就是因為喜歡陪伴孩子，所以會更理解孩子。 台灣有許多的老師，不斷地在教育現場付出與陪伴，有像惠文高中蔡淇華和學生一起公民探究；有像鹿鳴國中楊志朗亦師亦父陪孩子閱讀；有像賓茂國中林子豐老師，在偏鄉守護孩子；更多像花蓮三民施信源老師、新竹翁世雄老師一樣，願意走出舒適圈，一頭栽入孩子的世界。這些故事串起台灣教育的亮點，其本質就是相信教育，也相信孩子。 在學生A的信件文末有段這樣寫：「在記憶中我只記得每一次的出門都會得到無限體悟、驚喜或者是其他負面的情緒，您曾經說過『理解這條路是孤獨的。』我現在也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您會嘗試想告訴我的寓意。接下來映入我腦海中的是我和大夥兒同去爬山的事情，從前我總是認為登山是辛苦無比的一件事，但細細想來，那才事唯一讓我放鬆、釐清自我的時機。過了那麼多年才驚覺到這個，但我不覺得晚，因為我至少意識到了，可怕的是現在我一直卡在那現實與理想的旋渦中自我催眠，多數人是這樣，但也許壓根不是這樣，可能是我自己太過主觀了。」 孩子的信，讓我陷入沉思。我實在想不出，我當初選擇老師這條路，最後朝向愛、尊重與陪伴的方向前進，是否在時代潮流中，顯得迂腐。但我不後悔，至少每每在困境中，總是得到孩子溫暖的笑容，提醒我每天正向樂觀的面對，才是繼續前進的力量。 ＊本文原文出自：陳清圳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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