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來主義正在偷走孩子的思考力:新加坡為什麼更要守住深度閱讀?
當 AI 讓「答案」變得唾手可得,新加坡國立教育學院副教授陳志銳提出「拿來主義」的警訊。在這個資訊愈快、思考愈淺的時代,他認為,真正該被守住的,是深度閱讀帶來的專注、沉澱與思辨能力。
AI 時代來臨,新加坡國立教育學院副教授陳志銳提出「拿來主義」的警訊。黃建賓攝影
當全世界都還在摸索 AI 如何進入校園時,新加坡已經把 AI 教育推進到下一個階段。
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2025年發布的《TALIS 2024:教學現況》報告,新加坡教師的 AI 使用率名列全球前段班。作為新加坡唯一的師資培育機構,新加坡國立教育學院(NIE)更被視為全球 AI 教育的重要觀察窗口。
從教師培訓、AI 倫理到課程改革,新加坡教育部、國立教育學院與中小學形成高度緊密的合作關係,讓 AI 教育得以快速落地。而站在這波浪潮核心位置的,是國立教育學院亞洲語言文化學部副教授、研究生與專業課程院副院長陳志銳。
身兼學者、作家與閱讀推廣者,陳志銳長期關注 AI 對學習與閱讀帶來的衝擊。他對 AI 既不盲目樂觀,也不全然排斥,而是持續思考:當 AI 愈來愈聰明,人類真正不可取代的價值究竟是什麼?
「AI 其實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寫手」
有趣的是,這位長年推動閱讀與創作的學者,也曾被 AI 震撼。身兼作家與詩人,出版近30本作品、曾獲新加坡文學獎與青年藝術家獎的陳志銳坦言,他曾因生成式 AI 快速發展,一度陷入低潮。

身兼作家與詩人,出版近30本作品、曾獲新加坡文學獎與青年藝術家獎的陳志銳也曾被 AI 震撼。黃建賓攝影
「我那時候真的會想,如果它都可以寫,我還需要寫嗎?」最讓他震撼的是,學生開始把他的作品輸入 AI,再要求 AI 模仿他的語氣寫詩,接著跑來問他:「老師,像不像你?」;他看了看後回答「有一點像,但我不會這樣寫。」陳志銳說,真正讓他難受的不是模仿,而是第一次強烈感受到,AI 正在逼近創作者最核心的位置。
直到後來,他逐漸想通:「AI 其實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寫手。」在他眼中,AI 會模仿、會拼貼、會學習,但本質上仍是在重組過去的東西。「它是全世界最聰明的抄襲者。」AI 能複製過去,但人類真正的價值,在於創造尚未出現的事物。也因此,陳志銳重拾寫作,而且刻意去寫自己過去沒寫過的東西。因為他相信,人類真正無法被取代的,始終是情感、熱情,以及對世界最真摯的反思。
新加坡,為何能成為 AI 教育領先國?
「我認為2025年,是 AI 教育真正的元年。」談起 AI 教育的爆發點,陳志銳幾乎沒有猶豫。疫情後的幾年,多數人對 AI 仍停留在嘗試階段;直到近年,AI 才真正大規模進入教室,成為教師與學生每天都在使用的工具。
新加坡能快速起跑,並非偶然。早在1990年代,新加坡教育部便啟動 ICT Master Plan,每五年更新一次數位教育藍圖。從校園網路、教師設備到教材平台,許多基礎建設早已完成。「很多國家是 AI 出現後才開始思考怎麼做,但新加坡不是。我們前面二十多年都在鋪路,所以 AI 一來,很快就能接上。」
更關鍵的是,新加坡教育體系之間高度緊密的合作結構。教育部、國立教育學院與第一線學校形成緊密連動,讓政策、研究與教學現場能快速同步,近年國立教育學院也全面啟動 AI 相關課程與教師培訓。例如原本名為「Learning Sciences and Technologies」的教育碩士課程,如今已改名為「Learning Sciences and AI」,直接將 AI 納入核心定位。
此外,新加坡教育部建立「Learn with AI、Learn about AI、Learn beyond AI」三大框架,不只教學生使用 AI,也要求學生理解 AI,甚至學會超越 AI。陳志銳觀察,下一階段的新加坡 AI 教育,將不只是談 AI 素養,而是讓 AI 倫理真正進入日常學習。
AI 最危險的不是作弊,而是以為自己懂了
身處 AI 教育浪潮核心,陳志銳真正擔心的,從來不是學生作弊,反而是 AI 會讓人誤以為自己已經理解知識。
「以前我們至少還會背,現在很多人甚至連背都不用,AI 直接告訴你答案。」更危險的是,這樣的依賴會慢慢變成反射動作。當一個人每次需要知識時,第一反應都是打開 AI 詢問,他就不再習慣自己查找、推敲與思考,自主學習能力也可能逐漸退化。
他特別強調閱讀的重要性。「閱讀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是獲得資訊,而是你必須長時間沉浸其中。」閱讀需要專注、等待與消化,知識才會與既有經驗產生連結。當閱讀愈來愈碎片化、思考愈來愈淺,這些連結也會逐漸減少,看似知道很多資訊,卻未必真正理解。
因此他提出一個警訊:「拿來主義」。
所謂拿來主義,就是 AI 給什麼,學生就直接使用,不再經歷理解、查證、懷疑與內化的過程。但真正的學習,本來就包含閱讀、卡關、修正與重新理解等反覆歷程。「AI 讓很多人直接跳過過程,只剩下結果。」談到兒童使用 AI,陳志銳態度相對保守。
「三歲以前,我認為最好完全不要接觸。小學以前,也盡量不要太早給平板或 AI 工具。」他認為,孩子在幼年階段最需要的是與真實世界互動,需要摸到書頁、看到文字停留在紙上的樣子,如果太早習慣滑動、放大與即時回饋,未來建立專注力與閱讀習慣的難度都可能提高。
AI 最好的角色,是助理
不過,陳志銳並不是反 AI 派。相反地,他認為 AI 將成為人類最重要的助手之一。
「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用AI,而是怎麼用。」
陳志銳不諱言,自己也大量使用 AI 處理重複性工作,例如整理研究資料、文獻回顧、填寫行政表格,甚至協助草擬信件初稿。那些重複性高、但不需要太多創造力的工作,AI 確實能節省大量時間。
陳志銳甚至認為,AI 也可以成為閱讀的輔助工具。例如長時間開車時,讓 AI 把文章轉成語音朗讀;或利用 AI 協助整理閱讀脈絡、推薦延伸文本。但他強調,AI 最好的角色,是 assistant,是助理,而不是替代者。
「你不能把自我成長也外包給 AI。」陳志銳強調。
在 AI 時代,更要守住深度閱讀
訪談最後,陳志銳又回到了閱讀。今年4月,他在新北市丹鳳高中舉辦的國際論壇中提出一個概念:當全世界都在談 AI+ 教育、AI+ 科技時,閱讀應該是「Reading+++」,無論 AI 如何進步,一個人能否提出好問題、判斷資訊真假、理解複雜概念並形成自己的觀點,最終仍建立在閱讀能力之上。
「碎片閱讀沒有不好,它能幫助你快速取得資訊;但如果人生只剩下碎片閱讀,人會慢慢失去深入理解世界的能力。」因此,他仍鼓勵孩子讀小說、讀長篇故事,即使一天只讀幾頁也好。因為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速度,而是沉浸。
「閱讀其實是在訓練一個人,如何長時間與自己相處。」當所有答案都能被 AI 快速生成,人類最珍貴的能力,或許不再只是知道答案,而是仍願意安靜坐下來,慢慢閱讀、慢慢思考,並在資訊洪流中保有自己的判斷與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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