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認耶魯失敗者⋯⋯《柏青哥》作者：22 年的體會，送給焦慮世代的「秘密武器」

今年美國名校畢業典禮，科技巨頭輪番登場：NVIDIA 執行長黃仁勳在卡內基美隆大學分享、 MIT 邀請 AMD 執行長蘇姿丰、Google 執行長 Sundar Pichai 即將在史丹佛分享。但上週，耶魯大學今年畢業典禮邀請到的是一位小說家，格外讓我印象深刻。

2026 年 5 月 17 日，韓裔美籍小說家李珉貞（Min Jin Lee）站在耶魯大學校園，面對這焦慮世代，她想送給今年畢業生一樣禮物：「一副時間的變焦眼鏡」。

時間有兩種，你戴的是哪一副

她說古希臘人有兩個字描述時間。

第一個是 Chronos，時鐘上的時間，可以被計量、被切割、被排程。成績單上的學分，履歷上的年份，大人碎唸的「你幾歲了還沒有⋯⋯」都是 Chronos。

第二個是 Kairos。語源學家 Onians 在 1951 年把這個字追溯到兩個原始意象：射箭和織布。在射箭中，Kairos 是箭矢能以足夠力道穿透目標的那一刻；在織布中，是梭子能穿過的那個細縫。兩者都指同一件事：稍縱即逝的開口。在新約聖經裡，Kairos 出現了 86 次，指「上帝行動的時刻」。

李珉貞對畢業生說，她希望他們把這副時間雙焦眼鏡帶走，掛在脖子上像一個中年作家，或藏在胸前口袋裡像一件秘密武器。每當面對陌生的情境，或經歷你可能不理解的事情，把它戴上：「時間不是你的敵人，時間是你的朋友。」

她自稱耶魯失敗者，36 年後回到台下的是她的父母

李珉貞說自己在耶魯念大學時，是一個「沒有好好用時間」的人。

李珉貞 1990 年從耶魯歷史系畢業。現在她是《柏青哥》（Pachinko）的作者，那本書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改編成 Apple TV+ 影集後在全球播映。但站在台上的她說，36 年前她自己的畢業典禮上，心裡充滿的不是驕傲，是幻滅。

李珉貞 7 歲從首爾移民紐約，就讀布朗克斯科學高中，然後考上耶魯。那是 1986 年，耶魯是唯一一所沒有韓語課的常春藤盟校。她在耶魯遭遇了種族偏見，教授看到亞裔學生，預設他們只讀理工，英文很差。她沒有沉默，組織了韓國研究小組，向校方爭取開設韓語課和韓國歷史課。

大學期間沒有被任何社團或俱樂部選中。成績不夠好，沒有教授支持她讀研究所。她後來去讀了喬治城大學法學院，畢業後在曼哈頓的律師事務所工作，最後辭職決定寫作。第一本小說花了 12 年，第二本《柏青哥》花了 10 年。

多年後，《柏青哥》的靈感，來自她大學時在宿舍一場喝茶聊天的場合，一個美國傳教士描述他在日本服務韓國貧困移民的故事。那個下午，是李珉貞的 Kairos。她當時不知道。「時間沒有任何一刻是浪費的，只要你讓最明亮和最黑暗的時刻教會你更好地與真相搏鬥。」

九月，她要出一本關於補習文化的新書

今年九月，李珉貞即將出版第三本小說《美國補習班》（暫譯，原文 American Hagwon）。

Hagwon，是韓文的補習班，那些遍布韓國街頭、讓孩子從小學讀到深夜的私立教育機構。有人稱它為「填鴨式學校」，是階級翻身的入口，也正在消耗孩子的童年。

這本書的主角是 Koh 家族。他們原本在首爾是中產階級，遭到老友背叛，又被 1997 年亞洲金融風暴衝擊，從首爾輾轉遷往雪梨，最終落腳南加州。一家人支撐下去的信念只有一個：「教育能帶領下一代走向成功與安全。」

李珉貞說，這本書源自她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韓國人對教育著迷，而我也開始著迷於探究韓國人為何如此在乎教育。」

我們讀起來也覺得如此熟悉，韓劇中也有很多相關的題材。補習班、安親班、才藝課、升學壓力，我們用不同的語言，說著同一個故事：大人相信教育，害怕落後，一代一代傳遞這個害怕。

李珉貞自己是那個故事裡長大的孩子，也知道有時候這重量會壓垮人。但她也知道，那個重量裡有愛和犧牲，有父母把最好的東西押注在孩子身上的那種無聲的賭注。

我們從小也活在 Chronos 的世界裡，考幾分、排第幾名、幾歲應該做什麼。但 Kairos 不在時間表裡。它很可能在那個你以為走錯的轉彎，在那個讓你痛苦了很久才想通的低潮，在那杯宿舍裡的茶，和一個偶然改變了你一生方向的對話。

那副時間的變焦眼鏡，她送給畢業生。但讀到這裡的我們也可以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