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上岸一年就想離開」：正式教師現「重考教甄潮」，教育現場為何留不住新老師？

考上正式教師，曾被視為教育工作者最穩定的人生目標。許多人願意花上數年準備教甄，只為換得一份安穩工作。但近年，校園裡卻開始出現另一種流動：不少年輕老師，才剛考上正式教師，就已經開始準備下一場教甄。

他們離開的原因，不只是返鄉，也不只是追求更好的學校，而是在真正進入教學現場後，才發現這份工作的壓力與消耗，遠比想像中龐大。當正式教師也開始「大風吹」，學校、孩子與家長，又將面對什麼樣的教育現場？

「報到第一天，我就知道事情不對了」

小文（化名）去年高分考上國中國文科正式教師。原本以為，終於能展開理想中的教職人生，卻在報到第一天，就感受到強烈落差。

「一批新進老師報到，超過一半直接被安排接行政、帶後母班。」小文回憶，當時自己就被分派進生教組。上任不到一個月，他連學校有幾個班、同事名字都還沒搞清楚，就得負責全國防災日演練規畫，包括動線設計、分工協調與行政流程。加上超鐘點授課與學生突發事件，幾乎沒有時間備課與休息。

然而，真正讓小文疲憊的，不只是工時，而是「根本沒有時間當老師」。他觀察，近年學生問題愈來愈複雜，包括電子菸、網路衝突、深夜蹺家等，都已成為校園日常，但教師能介入的空間卻相當有限。

小文甚至曾因提醒學生惡作劇恐涉及法律問題，反遭家長質疑處理不當；也曾因不同班級採取差異化教學，被檢舉「偏心教學」。一次次衝突後，剛成為正式教師不到一年，小文已經出現強烈的自保心態，同時也重新報考今年的教甄。

「重考不只是想換環境，」他說，
「也想讓學校思考：為什麼這個老師才剛來不久，就馬上想離開了？」

當正式教師也開始「重考」

近三年，各縣市中小學持續大開教師缺額，教育現場也開始出現過去較少見的現象：正式教師重新投入教甄。尤其介聘返鄉名額有限、等待期長，不少人乾脆選擇「重考」去理想之地。

從桃園重考回高雄的國小教師小君（化名），也是其中之一。當年她從研究所畢業就考上桃園正式教師，卻經歷父親生病、老公在高雄工作，研究介聘制度後發現，返鄉積分競爭激烈，年資較淺的老師幾乎很難排上。即使邊工作邊備考非常辛苦，她仍每天下班後讀書，維持筆試手感。最後，她順利重考回高雄。

小君觀察，身邊像她一樣重考的人其實不少。有人是新竹人，考上台南小校後發現工作不符期待，隔年立刻重考回新竹；也有人是高雄公費生，被分發到台中山區偏鄉，每週往返高雄，最後發現交通費幾乎等同違約賠款，乾脆重考返鄉。

經營粉專「秋燕教甄分享站」的彰化縣民生國小老師許秋燕也觀察，在她接觸的教甄學員中，已經是正式教師、卻再次投入教甄的人，大約占兩到三成。

她指出，許多老師當年為了先取得正式缺額，跨縣市任教，但隨著父母年邁、孩子出生、另一半工作固定，長期異地生活的壓力逐漸浮現。除此之外，不同學校間的文化差異，也是促使教師流動的重要原因。有的學校行政支持完善，有的卻高度仰賴教師承擔；有的鼓勵創新，有的則讓老師長期陷於內耗。

擁有2.2萬人追蹤的粉專「有張力的教師甄試」版主張力，也觀察到類似趨勢。他指出，比起花多年累積介聘積分，直接透過教甄返鄉往往更快。

少子化下，「正式教師」不再等於穩定

過去，「正式教師」幾乎等同鐵飯碗，但少子化正在改變這件事。許秋燕指出，尤其在偏鄉、小校或學生數快速下降地區，減班、併校與超額壓力愈來愈明顯。當班級數減少，教師可能面臨超額、調校，有些老師會提早替自己的職涯布局，主動轉往學生數較穩定、生活機能較成熟的縣市。

另一方面，投入教職的人數也正在下降。張力觀察，近年報考教甄的人確實變少，有些具有教師證的年輕人，會先透過代理教師確認自己是否適合教育現場；也有理工與資訊背景人才，直接投入科技產業。

小君也坦言，雖然教師工作穩定、有寒暑假、能陪伴孩子成長，但高房價與生活成本，仍讓年輕教師感到壓力。她以自己為例，在桃園任教時，每月租屋、生活費與交通費支出後，其實很難存錢；回到高雄住家裡後，經濟壓力才明顯減輕。「如果沒有家庭支持，要買房、結婚、生小孩，其實都會讓人猶豫。」她語重心長地說。

留不住老師，最後影響的是孩子

對不少學校而言，教師流動已逐漸成為常態。新北市中小學校長協會中有多位校長觀察，近年每年都有教師調動或離職，導致教學團隊穩定性下降。尤其導師、行政與專輔教師若頻繁更換，孩子建立信任關係的時間會被迫中斷，班級經營與課程延續性也容易受到影響。

當學校愈來愈難補足人力，衝擊也會直接落在學生身上。

張力指出，有些學校甚至無法在開學前補齊正式與代理教師，只能由校內人力勉強支撐。若代理教師在倉促情況下上任，也可能很快離職，影響班級秩序與學生學習。學生得不斷重新適應不同老師的風格與班級經營方式，原本建立起來的信任感，也可能一次次被迫中斷。

更值得擔憂的是，當整體教育氛圍愈來愈高壓，有些教師開始抱持「少做少錯」心態，不願與家長發生衝突，甚至對學生問題採取消極處理。

但即便教學環境如此困窘，仍有願意留下來的人。小君表示，自己願意留下來，是因為她始終記得當初選擇教職的原因，尤其對家庭支持較弱的孩子而言，老師真的可能成為改變孩子的人，當孩子學會了、進步了、寫小卡片告訴老師「我愛你」，這些微小的幸福，就是她當老師最大的成就感。

目前仍在準備重考的小文也說，若人生重來一次，他仍願意選擇教職。他認為，教師工作最迷人的地方，在於能「用生命影響生命」，與不同孩子的人生相遇、同行，也讓他能從中看見自己存在的意義。

當老師愈來愈難留下來，教育現場真正缺的，或許早已不只是「人力」，而是一個能讓老師願意長久留下的支持系統。因為孩子每天面對的，不只是缺師問題，而是一個越來越不穩定的大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