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錢不是你的錢？尷尬的18歲，要負刑責卻付不了電腦錢

近期通過《民法》成年年齡從20歲下修至18歲，預計2023年正式實施，但已引起師長一陣議論。為何本條文需要修正？除了對齊刑法上18歲就需要負擔「完全」的刑事責任，也因為以下的故事情節，實在太常發生，建議老師們在平時教學，也要為孩子們建構正確的法律觀念。 事 件：滿18歲的大學生，卻不能自由花錢？ 事件主角：阿含、小柯、阿含媽媽 事件時間：民國106年11月28日 事件地點：高雄市 事件概要：18歲的阿含立志成為一位YouTuber，剛進大學滿腔熱血的他，決定開始著手練習拍攝和剪輯影片。於是，阿含跑到電腦專賣店選購新筆電，在老闆小柯詳細的介紹下，考量自己的需求後，阿含決定購入超過原本預算「兩倍」的頂級筆電！沒想到阿含媽媽得知這個消息後，竟然氣沖沖跑到小柯店裡，要求他「全額退費」，甚至還告上法庭！因為未滿20歲的阿含在民法上還是未成年，買東西需要父母同意才算數！這種說法是真的嗎？面對這樣的案件，法官又會怎麼判呢？ 上大學、年滿18歲了，我的自由呢？ 熱血青年，有夢相隨 年滿18歲的阿含成為了大學新鮮人，開學已經過了一週，他決心成為一名YouTuber，還在大學選修了「影片製作」這門課程，因此認為有必要去買一台筆電來使用。 由於阿含並不是很了解筆電的各種機型與功能，所以便請教賣場老闆小柯，在他們討論選購筆電的過程中，兩人聊得十分投機。阿含認真思考，為了完成YouTuber的夢想，長期耕耘是需要的，未來也會學習更多後製及特效軟體，以提升影片品質，索性心一橫，購買了更昂貴但效能更好的頂級筆電。 小孩：18歲可以喝酒，卻不能自己買筆電？ 雖然這台筆電的售價高達7萬元，遠遠超出媽媽給阿含的預算3萬5千元，但他自認為超出預算的部分是拿自己從小存的零用錢來貼補，並沒有亂花錢。結果，過沒幾天，阿含的媽媽就氣沖沖地到賣場跟老闆吵著要退費，阿含覺得自己顏面盡失，丟臉至極！ 阿含覺得媽媽莫名其妙，18歲都可以喝酒、開車了，結果竟然連台電腦都不能自己買。真是太沒道理！現在都什麼時代了，阿含認為這根本就是在抹滅年輕人的自主性吧。 媽媽：把關孩子的消費是父母的天職！ 到現在依舊「氣氣氣氣氣」的阿含媽媽表示，阿含畢竟只是個剛滿18歲的「孩子」，從小到大不管是學費還是生活費，都是媽媽幫他安排好的。阿含的媽媽說，那天阿含跟她提到學校上課要買一台跑得動剪輯軟體的新筆電，母子兩人一起上網查資料，發現像阿含這種新手，給他3萬5千元買電腦，其實已經很夠用了。阿含的媽媽萬萬沒想到，他們母子倆討論那麼久的結果，居然因為老闆的一張嘴，就讓阿含一時沖昏頭，付了整整7萬塊，那簡直是超過一倍的價錢！ 雖然阿含媽媽知道阿含很貼心，多出來的錢是用自己存的零用錢付掉了，但是阿含媽媽不懂的是，為何平白無故要把自己辛苦存的錢拱手送給黑心店家？ 我以為的自由，其實並不那麼自由？ 媽媽也是有學《民法》的！ 阿含媽媽生氣地說：「不要一直在那邊跟我說什麼18歲可以喝酒、可以開車、可以幹嘛幹嘛的！好險媽媽我有學過民法。民法第77條但書有規定，除非那筆消費是『基於年齡和身分，日常生活所必需的行為』，否則父母都保有最終決定權。」阿含的媽媽認為自己為人父母，若小孩去外面花大錢，回到家還說他成年了不用你管，天下有哪個父母真的會答應？ 阿含媽媽也坦白表示，這筆錢並不是她付不起，同樣效能的電腦其實價差很大，她只是氣不過，認為賣場老闆小柯想慫恿一個剛滿18歲、還沒有辦法自己賺錢的小孩買一台昂貴的電腦，這種行為跟詐騙有何不同？阿含媽媽也認為，不管時代如何變遷，一台要價6、7萬的電腦，絕不可能成為「生活必需品」。 無奈的老闆：「怎能說退費就退費？那我的損失呢？」 面對阿含母親的指控，老闆小柯非常無奈，他表示，阿含媽媽到商場找他時，一直說阿含才18歲，民法上還未成年，買任何東西都需要經過父母同意，否則一律不算數。阿含媽媽便開始逼迫小柯需要「全額退費」，小柯覺得莫名其妙，他表示自己並不是在經營網路購物，當初阿含也是在店裡當場確認商品沒問題才付錢買的。現在阿含都已將電腦開箱，並且使用超過一星期了，怎麼可以說退費就退費？誰要來賠償小柯的損失？ 案件判決結果 法官認定阿含與老闆小柯間簽訂的契約是無效的，小柯應該全額退費，阿含也應該將電腦返還給小柯。 判決理由 未成年人訂定契約時，除了純粹讓未成年人獲得法律上利益，或根據未成年人的年齡與身分判斷是「日常生活所必需」之外，都應該得到法定代理人的事前同意或事後承認。本案涉及到「日常生活所必需」這個前提，法官必需在本案中判斷，頂級筆電對於未成年的阿含，是否屬於「日常生活所必需」。 考量市面上的電腦，有許多型號以及不同的價格供選擇，未成年的阿含依課業需求，並不需要買「頂級」的筆電，普通等級的筆電就能滿足他日常作業的要求。再者，阿含也沒有打工或固定收入，對學生的他來說，頂級筆電的價格對他會造成不小負擔。因此，法官認定阿含購買頂級筆電，並非日常生活所必需。既然並非日常生活所必需，阿含的母親又拒絕承認，買賣契約依法無效。 人民法官你怎麼想？ A: 只是買東西而已，18歲都算成年人了，自己決定就好了吧？ B: 阿文民法上滿20歲才成年，除非該筆消費是『基於年齡和身分，日常生活所必需的行為』，否則父母都保有最終決定權。 ［註］民法成年門檻雖然已於民國109年12月25日下修為18歲成年，將於民國112年1月1日起施行，故目前仍是以20歲為成年門檻。 法官判決理由 1. 阿含與小柯簽訂的契約，因「媽媽的拒絕」而無效 民法有規定，為了保護未滿20歲的成年人，要訂定契約之前，未成年人一定要得到「法定代理人」的同意，除非該行依照未成年人的年齡和身分，屬於「日常生活所必需」，那這個未成年人就可以自己決定，而不須透過法定代理人的事前允許或事後承認。 所以，這個案子的癥結點在於，阿含買的頂級筆電，到底算不算「日常生活所必需」？如果算，阿含就可以自行決定購買，不必媽媽同意。但如果不算日常生活所必需，這個買賣契約就一定要有阿含媽媽的「事前同意」或「事後承認」。 2. 電腦百百種，沒有必要買到「頂級」的筆電 現今資訊發達的時代之下，電腦已是我們生活常見的資料處理工具。但評估阿含課業中所要製作影片的作業，依市面上各類電腦的性能，3萬5千元左右的電腦就可以符合需求，並沒有必要買到7萬元的筆電。再者，阿含目前只是個普通的學生，並沒有打工或其他固定的收入來源，7萬元的高階筆電對他而言，是不小的負擔。從這個角度來看，法官認為阿含購買頂級筆電，並非日常生活所必需。 因此，法官認定阿含與老闆小柯的契約，因為媽媽的拒絕承認而無效。老闆小柯應全額退費，阿含也應將電腦返還給老闆。 法律與反思 1. 20歲成年規定是否妥當？ 「契約自由」在民事法上是最基礎卻也最重要的觀念。但在確保契約自由的同時，還要兼顧保護未成年人，這是立法政策上重大的難題。在法律上，不僅要考量未成年人可能會有思慮不周的問題，又要設法促進未成年人參與法律交易，為成年後做準備。目前在民法上，是以20歲作為成年基準，在20歲以前，若要做簽約等行為，基本上都要求法定代理人同意。 有趣的是，在刑事責任上，我國卻是以18歲作為成年標準，滿18歲的人在刑法上要負擔完全的刑事責任。雖然刑法的責任能力與民法的行為能力本就不能混為一談，但若換個方向思考，在法律上，若認為一個人可以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刑責的人，在日常生活的交易為什麼就不能自己作主呢？這樣的說法，似乎也不無道理。 2. 日本已經修法，現在我們也跟進了！ 實際上，我們的鄰國日本日前已經通過民法修正案，為了促進年輕族群早日投入社會，自2022年起，民法的成年年齡自20歲下調為18歲。 不讓鄰國日本專美於前，我國也於109年12月25日修正了民法第12條規定，將民法的成年門檻自20歲下修至18歲，並將於民國112年1月1日起開始施行。屆時，民法上的行為能力，與刑法及行政法上的責任能力皆統一規定為18歲，我國的民法成年年齡便更能與國際接軌，貫徹青年自主，並符合相關國際公約的規定，像阿含在本案中所遇到的困擾，未來也將不復存在。 民法到底怎麼說的呢？ 在民法中，滿20歲才算成年！ 由於民法下修為18歲的規定，在民國112年才施行，目前依照民法第12條規定，滿20歲之人為成年。但我國刑法卻規定滿18歲以上，80歲以下之人是「完全責任能力人」，必須負擔完全的刑事責任。而根據阿含所說，18歲就能抽煙喝酒的法規，則是規定在《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中。 「行為能力」怎麼界定？ 未成年人可否進行民法上的交易行為，是透過「行為能力」來界定的。在民法中，未滿7歲的未成年人是屬於「無行為能力人」，也就是說，無行為能力人所締結的契約都是無效的，必須透過法定代理人（例如父母）代為處理。 至於「7歲以上未滿20歲的人」則被稱為「限制行為能力人」。限制行為能力人沒有經過法定代理人事前允許，所做的單獨行為（例如：債務免除、撤銷或終止法律行為……等）都是「無效」的。若是進行雙方行為（例如：締結契約），則會先處於「效力未定」的狀態，後續則需要法定代理人的事前允許、事後承認、事後拒絕，來決定契約是否有效。 有沒有合法途徑不被父母約束？ 所以在民法修正施行前，如果未滿20歲，卻不想被父母約束，有沒有合法的方式不要被管呢？其實是有的。 依照我國民法第77條規定：「限制行為能力人為意思表示及受意思表示，應得法定代理人之允許。但純獲法律上利益，或依其年齡及身分、日常生活所必需者，不在此限。」 這條法律的意思是，在「純獲法律上利益」以及「依年齡身分，日常生活所必須」這兩種情形下，限制行為能力人享有與成年人相同的地位。 「純獲法律上利益」指的是限制行為能力人單純獲利而不用負擔任何義務的情形，例如阿含的叔叔送阿含一支高價的iPhone手機，而不要求阿含有任何形式的承諾或回報，這時就沒有父母介入的空間，阿含可以放心地收下手機。 另一種情形則是「依年齡身分，日常生活所必需」又是如何界定的呢？像阿含這樣的學生，在學校用餐、買文具等日常生活的行為，如果還需要父母一一同意才能進行，不但會與現實脫節，更會將事情複雜化，這時依照民法第77條但書的規定，這些行為因為屬於日常生活必需，所以不需要法定代理人一一允許，自己進行便有效。 回到本章阿含所發生的事情，購買頂級高價電腦這類的情況，有時候很難馬上認定到底是否為日常生活必需。法官此時就必須綜合各種情況，例如阿含的年齡身分、對事情的普遍認知等方面，進行詳細的綜合價值判斷才能得出答案。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What The 法：法律誰說了算？ 若你是法官， 你會怎麼判？》，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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