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挪威高中的社會科考試

▲對挪威高中生而言，進入成人世界前最重要的準備工作，就是培養自我獨立思考能力。衛城出版提供 作者：引用自《娜拉，如果妳在挪威長大》│李濠仲（衛城出版） 圖片來源：衛城出版 「請說明二次大戰之後，聯合國的工作目標是什麼？依你所見，聯合國有沒有達成這些目標？請以實例佐證你的論點，並提出其中來自全球的阻力和助力。」這是挪威高中生的社會科考試題目，挪威社會高度信任自己國家的年輕人，相信他們18歲以後對任何事物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但是在這之前，他們也會幫助年輕人準備，這樣的考試也正在準備年輕人的思辨能力。 每年5月1日起，便進入了挪威高中的畢業季。直到17日挪威國慶典禮當天，當地畢業生會特別穿上一襲稱之為「羅斯裝」（Russdress）的工作服出門，標示自己即將展開人生新頁。挪威文的「Russ」源自丹麥文的「Rus」，指的是大學裡的新生，挪威人引伸其意，從此代表一個正式邁向獨立自主的年輕人。羅斯裝依照高中不同類組而有顏色之別。例如文組和理工科的高中生會穿上紅色羅斯裝，商業管理科系會穿上藍色羅斯裝，農務科系穿上綠色羅斯裝，技職學校穿的是黑色羅斯裝，白色羅斯裝則屬於體育學科的代表色。這項挪威高中生迎向畢業的悠久傳統，使那段期間的奧斯陸街頭更加色彩繽紛。 整整半個月，他們可以在街上任意咆哮、喧嘩，恣意載歌載舞，偶爾擾亂公眾秩序（有時因為太過分，使民眾的容忍度漸趨下滑）。或者集資將一輛舊巴士改裝成行動酒吧，在裡頭安置音響、吧檯，裝上五光十色的燈光設備，沿街播放震天價響的電子音樂，招搖過市、隨興開趴。房東彼藤（Biten）的大兒子雖然放棄和同學一起參與電子巴士之旅，卻也特別情商父母讓他在自己家中舉辦派對。彼藤和先生當晚只好識趣地相約外出吃飯，為了不掃小孩的興，飯後還又看了場電影，只為盡可能讓出家中空間，供一群小伙子熱舞狂歡。 挪威教育要孩子在成人之前具備擔當的本事 結束瘋狂不羈的成年儀式，卸下羅斯裝後，他們將正式揮別過往羞澀的青春，全然獨立為一個凡事得自行負責的成年人。他們會搬離父母家、和朋友分租公寓，自己想辦法籌措生活費，沒有人會指揮他們應該找份工作、繼續升學或者去當兵。高中畢業，意味眼前的是一盤新棋局，光是有抽菸、喝酒的自由，並不足以代表成年。他們被交付了所有成年人必然的權利和義務，得開始傷腦筋如何建構自己往後的人生。 因此在成人之前，挪威教育便培養他們擔當的本事。在兒時習得的裁縫、烹飪和修繕房子技巧，很快就派上用場。在專業學科之外，他們還得同時具備成熟的價值觀和道德感，並且認識自己，找出自己的方向，不依賴父母，懂得掌控自主獨立後的生活。 屬於法定成年的高中時期，是訓練一個人思考和辯證能力最重要的階段。挪威社會高度信任自己國家的年輕人，相信他們18歲之後，對任何事物皆可提出自己的推論和想法，並藉由個人的觀察，能條理分明對外傳達主張。這無疑是成年人必備的基本功夫。挪威教育不會將一個只懂得穿羅斯裝飲酒作樂的年輕人丟進成人的叢林世界。（註：挪威人18歲開始享有投票權，可選擇從軍，可申請結婚、同居、同性婚姻，可買香菸，以及飲用酒精濃度18%以下的酒類商品。同時適用所有一般成人的法律權力和義務。） 2014年5月17日，那是我最後一次上街觀賞挪威人的國慶遊行。娜拉坐在嬰兒車裡，睜大著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嘉年華人潮。她偶爾會被一旁穿著羅斯裝，時而叫囂喧嘩、時而引吭高歌的挪威畢業生所吸引。剛升上高一的安琪當天並未參加這場街頭盛會，而是窩在家裡準備期末考試。幾星期前，我才見識過他們學校高一社會科考題，於是相當能理解，在這舉國歡騰的日子，安琪為什麼選擇缺席。 考題強調「依你所見」，學生必須提出個人論點 那張社會科考卷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名詞解釋，第二部分是申論題。名詞解釋共有三個問題，它請學生說明： 一、「何謂國家主權」（Suverenitet） 二、「什麼是權力」（Makt） 三、「全球化的意義」（Globalisering） 根據安琪的說法，這幾道名詞解釋皆為簡答，準備過程比較簡單，只要把課堂上教科書裡提到的內容寫出來即可。但要應付申論題，就又另當別論了。考卷上列出的申論題題目是： 請說明二次大戰之後，聯合國的工作目標是什麼？依你所見，聯合國有沒有達成這些目標？請以實例佐證你的論點，並提出其中來自全球的阻力和助力。 這份社會科考試的測驗時間為45分鐘，而且不採可翻書（open book）方式進行。事前如果沒有下過功夫，光是以教科書內容照本宣科，很難拿到好分數。對有志朝醫學院邁進的安琪來說，這科考試的成績至少要得到6分（評分方式為1到6分）。 問題就在於想得到6分，除了作答的基本事實必須正確外，一如題目中所強調的「依你所見」，學生還得有辦法提出個人的意見和分析。同時進一步舉證正面和反面例子，去陳述或佐證自己的觀點，具體說出它的一體兩面，而後歸納出自己最終的結論。等待成績公布的安琪，當時拿著這份考卷打算和我討論，我向她坦言我可能會繳白卷。她說：「這樣嗎？好吧，你只要記得在左上角寫上自己的名字，至少還可以得到1分。」國慶日當天，安琪選擇留在家裡念書。可以想見，即將而來的期中考試，一樣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應付過關。 起初，看見這些題目，我以為純然是為測驗學生的國際觀，但似乎又不僅止於此。雖然安琪打算學醫，但因為二年級才正式分組，她也得要上歷史和社會課。安琪在歷史、社會課中，她也許認識了印度童工的問題、中國的極權政治、亞洲的庶民文化、歐盟的組成，還有美國與俄國粗略的簡史，但他們很少以背誦來證明自己從課堂上獲取多少知識。多數時間，如同那份社會科考題的申論題，老師總是鼓勵學生思考，尤其是深入探究正反兩面不同的意見。藉由多方立場的交鋒，從而形成自己的看法。因此，在所謂的教科書之外，安琪還得自行閱讀不少相關的課外讀物。幸好當地考試經常沒有標準答案，她不必讀盡各類教材，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不少挪威政治人物和記者，都是畢業自安琪所就讀的奧斯陸大教堂學校。當學生們長大成人，掌握國家行政資源和媒體版面操控權後，或許會因為曾有過這一段準備考試的經驗，進而懂得避免在某些見解上固執專斷、剛愎偏頗。挪威政壇左、右兩派壁壘分明，黨派立場互異，但多元聲音的社會，相互間的溝通，至少都能在務實、理智的基礎和氛圍下進行。 舉凡穆斯林女警穿著制服執勤時，可否依照伊斯蘭教義於臉部包覆面紗？應該驅趕外來行乞者以端正市容，還是有必要站在人道立場替他們搭蓋公用淋浴間？墮胎能否合法化？同性相戀可否享有和傳統婚姻同等的保障？加入歐盟是利是弊？諸如此類爭議經常糾纏著挪威人。但毋庸置疑，挪威同時又是個各方面皆呈現高度穩定的國家。一個社會如此百家爭鳴、言人人殊，國家卻未淪於空轉膠著。也許安琪借我瀏覽的那份高中考卷中，已說明了當中潛藏的道理。 艾瑞克交代給學生的部落格作業，不也存在同樣的目的。他曾對學生說：「我會在課堂上把我所知的全告訴你們，但下課之後，你們若希望能增加自己額外的知識，那就是你們自己的事了。」艾瑞克告訴我，身為一名挪威高中老師，他們從來不需要認為自己會是學生唯一的知識來源。老師的作用，不過是刺激學生思考，引發他們自我學習的欲望。因為無論哪一位學生，其實都有能力靠自己的力量，在別處找到更多和課程相關的知識，而且甚至多是身為老師的他所不曾聽聞的。 因應世界的瞬息萬變，思考與辯證能力不可缺 挪威式的教育環境，著重於培養學生思考、辯證能力，以因應眼前瞬息萬變的世界。事實上，校園向來只是學生18歲以前，獲得知識和學習技能管道的一環而已。除了學校裡的學習，挪威學校還給了學生足夠的機會和時間去挖掘教科書以外的事。挪威高中生下午4點就能放學返家，當然行有餘力為自己增廣見聞。他們因此能更貼切地去理解和評價他們所生處的時代，務實地規劃未來，不至於被迫成天埋首書堆，徒然讓個人知識與當下環境脫節。 挪威國慶日後，妮可帶著小女兒維多利亞來訪。她比娜拉稍長，已到了可以邀請同學到家裡舉辦生日派對的年紀。因為妮可提及，我才知道挪威的幼稚園家長，有時還得為了如何替小孩們慶生，慎重其事地開會討論。當時維多利亞班上有兩位小男生，老是欺侮弱小，行為近乎霸凌。於是有家長建議，是否就不要邀請這兩位小男生參加生日派對。妮可問我，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做？附和反對他們參加，也許是為人父母普遍的反應。不過，妮可和其他家長們不愧是受挪威式教育訓練長大。當時他們立刻反問自己，在人際互動上，自己的小孩假如邀請了全班同學參加生日派對，卻獨缺其中兩位，是不是也等於不自覺地對這兩位小男生施行了另一種形式的霸凌？ 我想，很多時候，我們應該都以安琪那堂社會科考試為範本，針對生活上的許多問題自我詰問，並以此教育子女。哪怕只是辦個生日派對這種小事，它都蘊含了一個人的立場和價值選擇。思考、辯證不是大人們的專利，假如從小沒有養成這方面的習慣，我們又如何確信自己成年之後，不是人云亦云、缺少見地、任由旁人或外力牽引？又如何相信自己能在爭論不休的議題和有疑義的價值中，自由選擇其中一方。 1903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的挪威作家比昂松（Bjørnstjerne Bjørnson）曾特別寫詩歌詠「羅斯慶典」（Russefeiring），為挪威高中生的畢業儀式，益發增添餞別自我的況味。酩酊大醉之後，一覺醒來他們將一肩承擔人生重責，成長似乎就在瞬間。我相信絕大多數的他們，已然做好準備。我亦滿心期待著娜拉生命中這一天的到來。 作者簡介｜李濠仲 1976年生，文化大學新聞系畢業，曾為《新新聞周報》、《聯合晚報》政治組記者，2009年辭去記者工作，隨任職於外交部的妻子遠赴挪威，於異國開始從事寫作。2015年夏天返台，持續透過閱讀、觀察、採訪，延續記者工作未盡之事。著有《挪威縮影：奧斯陸觀察筆記》、《挪威，綠色驚嘆號！》等書。 ＊本文摘自衛城出版《娜拉，如果妳在挪威長大》，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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