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考前猜題或考後兩相拋棄──修辭學，你還記得它們誰是誰？

作者: 張大春 倒數一天。國中考高中的會考即將登場。重整這篇談修辭學的文章，充當送給考生的考前猜題，不，我真正能猜中的是：考生們會把修辭通通忘記。因為：修辭分類是一宗廢物。 或者等考完了，我們不妨想想這些個譬喻法、感嘆法、設問法、摹寫法、轉化法、誇飾法、映襯法、借代法、倒反法、雙關法、呼告法、引用法、對偶法、排比法、層遞法、類疊法、頂真法、倒裝法、回文法、象徵法……究竟有甚麼用處？ 這個問題，可以轉化成兩個問題來看──如果不學修辭分類，是不是就不會讀寫文章了呢？ 的確，讀寫文章和懂得如何讀寫文章有些許不同。就像看懂了食譜，未必能下廚；瞭解機械原理，未必能開車。明明要鍛鍊的是下廚的能力，卻讓你反覆強記八大刀法之切塊、滾刀、切片、切花、切條、切絲、切丁與切末之定義。或者，明明要鍛鍊的是開車的能力，卻讓你不斷背誦引擎四行程循環的吸氣、壓縮、點火、排氣之定義。若謂作文教學的目的是在訓練學子基本表達與溝通的能力，那麼，試圖透過修辭分類的辨認（如：某例句屬某法）來搞好作文，只能說是緣木求魚。 懂得膠柱鼓瑟、刻舟求劍這兩個成語的人，就會明白我的意思。其實，一代一代的學子也不會真以為這樣的教學內容有益於自己的表達或寫作。根據我個人詢問四十歲以下到十四歲以上的青年，記得三個修辭分類法並能舉例的人數是零；而厭惡並忘記大多數修辭分類法的比例是百分之百。 修辭分類法究竟有甚麼不好？容我舉「映襯法」為例。據說，映襯法一分為二，其一曰「反襯」，定義如此：對於一種事物，用恰恰與此事物相反的現象或本質的觀點，加以描寫。其二曰「對襯」，定義如此：對於兩種不同的人、事、物，用兩種不同或相反的觀點加以形容描寫。「反襯」的例子有：「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王籍入若耶溪）還有：「敗草裡的鮮花」（徐志摩 我所知道的康橋），還有：「癩蝦蟆想吃天鵝肉」、「不幸中的大幸」、「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暴風雨前的寧靜」。至於「對襯」的例子，則有：「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多。」（屈原 卜居）還有：「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管子 牧民）還有：「朦朧地，田野靜靜地睡了，只有窗外瓜架上的南瓜還醒著。」（楊喚 夏夜）還有：「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看到這裡，諸位的耐性不知道還剩多少。 仔細對照這兩個「襯法」諸句之後，容我以設問法說一句：這樣割裂文本、集中例句，不是雞棲鳳凰食又是甚麼？（『雞棲鳳凰食』恐怕也是映襯吧？）問題是，縱使分別了句中之雞鳳相襯，又何益乎操筆行文，養雞跨鳳呢？ 我冒著文章退步的風險，提振起「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作了以下例句，希望對那些死記硬背修辭分類的學子有些裨益──起碼，他們並不孤單。 譬喻法：在國語文教學中，修辭分類法就像是一截發炎的盲腸，它隱隱作痛，壞了胃口，還摧毀著你的健康。 感嘆法：修辭分類真是一種天殺的折磨啊！ 設問法：為甚麼不必學修辭分類？因為就像朱泙漫學屠龍，殫盡千金之家，而無所用──因為天下本無龍。 摹寫法之摹聲法：坑吃坑吃地背誦著某例句屬某修辭分類法，到底有甚麼用呢？ 轉化法之擬人法：燈下的貓兒聽見你背誦修辭分類法，趕緊說了句：「不──要！」 誇飾法：修辭分類法之為禍，真是罄竹難書了。 映襯法之對襯：修辭分類也罷，垃圾分類也罷，期待的都是能實用；在這一點上後者有價值得多。 借代法：把修辭分類這一套弄進國語文課程裡的學者們，還是收回你的破掃把，清理清理自己的腦汁兒罷！ 倒反法：修辭分類的教學真是成功，無論何時何地施教，孩子們都睡得香甜。 雙關法之諧音雙關諷刺：「破罐子破摔」有甚麼不對？反正有那些靠修瓷學吃飯的呀。 呼告法：修辭分類呀修辭分類！要不這樣吧，你就把我當個屁給放了罷。 引用法：孟子說：「君子有終身之憂。」看來他也知道甚麼是修辭分類法。 對偶法：修辭分類法，廢話作評章。（按：此聯單字作對。『評章』就是評論與分辨的意思。語出《北史．西域傳》：『小事則世子及二公隨狀斷決，評章錄記，事迄即除。』） 排比法：修辭立誠難得，分類治絲益棼，佞法著實無聊！ 層遞法：擅寫文章的人，化修辭於無法；愛寫文章的人，視修辭有心法；不寫文章的人，背修辭分類法。 類疊法：東一個類疊法，西一個排比法，來一套層遞法，去一套映襯法。 你聰明的，分得清甚麼？別忘了：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頂真法：或曰修辭必須依法，依法始有所本；本立而道生固是老生常談，然而正是在常談之中，有著吾人難以察覺的認知陷阱。陷阱在哪兒？在修辭分類法的效用。 倒裝法：我為立其誠而修辭，君為泥其法而分類；末法何足以論道？無誠莫過於弄文。是不是這樣，你說！ 回文法：波心動處歸舟倚，倚舟歸處動心波。多恨修辭分類法，法類分辭修恨多。 象徵法：在馬桶上捧讀著修辭分類法，我忽然像阿甘聆聽母訓一樣悟出了我自己的人生：啊！人生，就像蹲馬桶，有時無論你怎麼用力，出來的，不過是個屁。 學習讀寫文章，終究是要學得一種帶得走的表達能力。那麼修辭學，到底幫你上路了嗎？ （全文刊載於「獨立評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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