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因手繭自卑、如今吹哨世界:台灣首位女性國際拔河裁判許祐寧, 從紅線兩端煉出的教育與人生

曾是電影《志氣》原型團隊的一員,許祐寧從景美拔河隊的魔鬼訓練,到成為台灣首位女性國際拔河裁判,跨越選手、裁判與老師的多重身分,她將當年手心磨出讓她「羞於見人」的黃繭,轉化為世界賽場上的專業魄力,並把這份「不隨便交差」的志氣帶回國小操場,轉譯成更貼近孩子的語言,引領孩子在紅線兩端學會合作與韌性。

台灣首位女性國際拔河裁判許祐寧,在紅線兩端看見的教育力量。圖片來源:余興劼攝(左圖)、許祐寧提供

台灣首位女性國際拔河裁判許祐寧,在紅線兩端看見的教育力量。圖片來源:余興劼攝(左圖)、許祐寧提供

本文重點摘要

「一二殺!一二殺!!」

整齊而有力的口號聲,是許多人記憶中的拔河聲音。對我們這一代而言,「一二殺!」不只是口號,更像校園操場上一段共同的青春記憶。如今,許多隊伍的節奏口令已改成「一二、一二」或「左右、左右」,喊法不同了,訓練方式也更科學了,但始終沒有改變的,是那群人把呼吸、力量與信念綁在一起的瞬間。

很多人,是從 2013 年的電影《志氣》開始熟悉這樣的畫面。

「那時候去便利商店買東西,接過找零時,我都不敢把手伸出來,」她回想起當年的彆扭,語氣裡帶著一點笑,「因為我的手很粗、有很多繭,不想讓別人一直問,更不想去解釋,為什麼要為了拔河,把自己的手弄成這樣。」

她是許祐寧。

今年 37 歲的她,在 34 歲那年正式考取國際拔河裁判資格,是台灣歷史上第一位女性國際拔河裁判。

從一個在便利商店櫃檯前縮著手的女孩,到如今能在世界賽場上穩定吹哨、在「2026 年世界室內拔河錦標賽」中擔任過磅組組長與裁判——她用溫柔而清晰的英文,提醒來自世界各國的選手站位、確認重量、核對每一個細節,在喧鬧與緊張交錯的賽場上,讓秩序慢慢安定下來。 

一場「被找上」的意外:從萬福國小開啟的紅線緣分

許祐寧與拔河的緣分,始於萬福國小六年級一場美麗的意外。當時的她,自認田徑跑不快,但因為身高優勢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加上體格發育較為紮實,被當時的學務主任黃家耀「找上」加入了校隊。

「國小老師就是什麼校隊都抓同一批人。」許祐寧笑著說,當時黃主任教了許多民俗體育,當台北市拔河比賽來臨時,第一次感受到那種「大家為了同一個目標往後退」的集體力量。那次比賽,她們拿到了台北市第一名。這份初嘗勝利的喜悅,牽引著她一路拼進了景興國中,在那裡,她遇見了剛從師大畢業、生命中最重要的恩師——郭昇教練。而後她也進入景美女中就讀,從國中到高中,許祐寧連續六年的拔河生涯都在郭教練的帶領下度過。

當時的景美拔河隊在郭昇教練帶領下,以極度自律與近乎「土法煉鋼」的高標準聞名。郭教練被學生戲稱為「魔鬼教練」,他對動作的每一個細節都近乎偏執地要求,因為他相信,拔河帶給孩子的,不只有世界冠軍的光環,態度、紀律與面對生活的方式,才是選手一輩子帶著走的力量。

在景美的日子,是許祐寧性格形塑最關鍵的時期。那些年,週末假日與寒暑假的訓練課表,幾乎是體能與意志的雙重極限——清晨八點一路練到中午,短暫休息後,下午兩點再接續訓練到傍晚五、六點。甚至過年也只休除夕、初一、初二,初三就開工了。

許祐寧回憶。那種痛、那種累,讓她數度在深夜裡想要退縮,但教練的身教始終支持著她,讓她練就了「不隨便交差」的人生底色。

國北教眼界翻轉:追求全方位素養,體育教育不該只生產「奪牌機器」

許祐寧的人生觀,在進入國北教大體育系後迎來了重要翻轉。在那之前,她的世界只有拔河繩與汗水,但大學讓她發現體育原來如此開闊。

我真的很喜歡國北體育系,在那裡我發現體育的世界竟然如此開闊。」許祐寧分享,在大學期間,她不僅是拔河國手,也持續投入從小就熱愛的舞蹈。長年在運動與舞蹈之間切換,讓她培養出力量與節奏兼具的身體素養;到了研究所時期,她更跨領域接觸飛盤爭奪賽,拓展自己對運動的理解與可能性。

這份經歷讓她成了校園裡最熱衷於帶領孩子「跨領域探索」的體育老師。她心疼那些「只會專項運動」的孩子,這讓她感到心疼與可惜。她深信,體育教育不該只是生產奪牌機器,而是要開啟孩子對身體可能性的好奇,不希望孩子太早被定型。

她把郭昇教練帶給她的,用孩子的語言再教回給孩子

許祐寧現在是一位國小體育老師。離開高強度的選手生活之後,她沒有把拔河只留在回憶裡,而是把它拆解成孩子也能理解的方式,重新帶回校園。

她知道現在的孩子怕痛,也怕失敗。如果一開始就把粗重的繩子丟到他們手上,很多人只會先退後一步。所以她不急。她先拿毛巾讓孩子拉,先讓他們在遊戲裡感受身體的重心、手的施力、彼此配合的節奏。等孩子在笑聲裡慢慢找到那種「一起用力」的感覺,再一步一步帶回真正的拔河。

因為郭昇教練帶給學生的,本來就不只是奪冠,而是藉由拔河,把紀律、責任、韌性、合作,一點一點種進他們的生命裡。許祐寧如今做的,也是一樣的事,只是她把那份高標準,轉譯成了更貼近孩子的語言。她在操場上教的,不只是怎麼出力,而是怎麼不只顧自己;不只是怎麼贏,而是怎麼在團隊裡撐住彼此。這也是為什麼,她常提醒學生:只要有一個人垮掉,整隊就會倒。

拔河能讓學生從中學習到紀律、責任、韌性、合作。許祐寧提供

從選手退下來以後,她選擇站到另一個位置上

2010 年至 2014 年,是許祐寧作為國手攀上巔峰的黃金年代,她與隊友並肩拿下了世界錦標賽室內賽冠軍。然而,隨著年齡增長與隊友離去,她深知選手不可能拉一輩子的繩子,在達成目標後,她面臨了職涯的抉擇。

一般頂尖選手多會選擇轉任教練,將經驗傳承下去。但許祐寧有著不同的想法:「我不想當教練,因為當教練要耗掉所有人生時間,簡直像學生的家長。」她觀察到,在台灣基層體育圈,教練往往得負起「父母」的責任,全天候照料選手的紀律與私生活,而她更熱愛多元探索,不想讓生命被單一項目完全綁死。

為了不與投入 25 年的拔河圈斷了聯繫,裁判成了她最理性的選擇。「因為我懂選手的辛苦,所以我更應該要更公正地去判每一場比賽,」許祐寧說。34 歲那年,在裁判長與拔河協會的推薦下,她踏上了國際裁判的考核之路。

在退下選手身份後,除了擔任國小體育教師,許祐寧選擇以「裁判」身份繼續投入拔河圈。許祐寧提供

哨聲下的魄力:從被質疑到做出關鍵判決的那一刻

考取國際裁判,是一場心理素質的極限測試。剛踏上國際賽場的前幾年,許祐寧也曾遇過來自不同國家的隊伍,對方因為她外表年輕、顯露緊張,再加上女性的身分,在場上態度冷淡,甚至隱約帶著質疑與輕視。

「但我有別人沒有的優勢,我拉過很久的拔河,所以我很懂選手,」許祐寧憑藉前國手的直覺建立了權威,「我看著右邊選手,腦袋裡就能畫出左邊的人在幹嘛。」 這種「上帝視角」讓她能精準捕捉選手想趁裁判轉頭時偷休息或「坐地」的細微動作。一旦裁判展現出應有的專業與態度,國外選手其實會變得非常尊敬裁判。

最驚險的一場執法發生在德國的世界級賽場。當時地主德國隊對陣強敵瑞士,現場德國加油團的聲浪幾乎要震碎屋頂,壓力極大。由於地面土質鬆軟,雙方為節省體力都採取消極策略,僵持了五分鐘都不發動進攻。

許祐寧深知這種僵局會耗盡選手意志卻毫無推進,於是她果敢判定了「消極犯規」(Inactivity),依規定更換拔河道。在室外賽中,更換河道意味著原本挖好的腳坑與優勢瞬間消失,逼得雙方必須重新思考戰術並主動進攻。那一判決,展現了她不被主場氛圍左右的公正心與魄力,也讓她在國際裁判圈中贏得了真正的敬重。

許祐寧考取國際拔河裁判資格,是台灣歷史上第一位女性國際拔河裁判。許祐寧提供

補充說明:認識拔河的科學與藝術

拔河在專業賽場上,是一門精密的博弈技術:

  • 室內 vs. 室外: 室內賽在平整的拔河道上進行,穿著平底鞋;室外賽則在草地上,選手需穿著帶有鐵片的特製鞋,並精通「砍洞」技術才能發力。
  • 競賽量級: 國際賽事依總體重分級,如女性 500、540 公斤級;男性則有 560 至 680 公斤等不同分組。
  • 最高榮譽: 拔河非奧運項目,四年一度的「世界運動會」(World Games)是最高殿堂。此外還有每年舉辦的世界拔河錦標賽。
     

 

結語:致那個不敢伸出手的女孩,謝謝當時那個努力的自己

訪談中,許祐寧不只一次謙虛地說:「我覺得自己運氣很好」。她感嘆自己當選手時運氣不算太好,錯過了許多機會,但轉換跑道後卻意外順遂。然而,這並非單純的運氣。這一切走來真的很不容易,從萬福國小的啟蒙、景美隊的磨練、國北教大的開闊,到 25 年後成為國際裁判,機會從來是留給準備好的人。

採訪最後,我請許祐寧對當年那個在便利商店縮著手、怕被人看見黃繭的景美女孩說一句話,許祐寧不假思索地說:「謝謝當時那個這麼努力的自己」。

從《志氣》女孩、國北教大校友到全台首位女性國際裁判,許祐寧讓人看見:真正動人的,是把運動場上學會的「認真」,轉化為校園操場上的陣陣微風,吹動著每一個孩子對運動與生命的無限熱愛。

曾因拔河而布滿黃繭的雙手,如今已化為守護賽場公平的堅毅力量,也繼續將教育的「志氣」傳承下去。許祐寧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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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寶莉 王寶莉

王寶莉

翻轉教育專欄作家

嘉義縣 KIST 光榮國小導師、體育教師。曾服務於嘉義縣阿里山國民中小學14年。身為體育老師,她擅長以最獨特的運動哲學跟運動寫作帶班,是2017年最年輕的師鐸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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